“可他们不需要完整证据。”沈清辞苦笑，“他们只需要抛出疑点、拿出几件东宫旧物、再由一个‘当年亲历东宫’的师太出来，讲一个半真半假的故事。世人不会全都信，但陛下，一定会忌惮。帝王最怕的，从来不是已经发生的叛乱，而是有可能发生的隐患。”

苏砚眉头紧锁：“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直接派人去慈安寺，找静慧师太当面问清？可我们没有理由登门，贸然拜访，反而显得心虚。而且，说不定那本就是萧景渊布好的陷阱，就等着我们主动送上门。”

墨影恰在这时匆匆自外而归，带回了禅院外盯守到的消息：

“小姐，我们方才在慈安寺静心寮外探查，看见有人送去乌木匣；另外，宸卫也有人隐在山林暗处，似乎也在盯着静慧师太。只是他们依旧没有现身，也没有动作。”

又是宸卫。

沈清辞指尖按住眉心。

忘忧到底想要什么？

他们一次次给她提示，一次次在危局边缘出手，却从不说明来意，从不亮出全部底牌。他们到底是单纯看不惯三皇子作乱，还是，他们也在盯着这段东宫旧秘？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时，门外侍女送来一封没有署名、由一个游方尼代为转交的短笺。

笺纸粗糙，墨迹浅淡，只短短两行：

「三日之后，观音忏法会，慈安寺大开山门。有人，欲于香客众前，说一段十五年前，东宫旧事。」

所有人心里一沉。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预告。

萧景渊，选定了法会那日。

他要借着慈安寺佛会香客云集、不少官眷都会到场的机会，让静慧在众人面前，把那个精心编织的故事，当众讲出来。

一旦从一座古寺、一位“东宫旧人”口中流出，流言便会如野火，再也扑不灭。

沈清屹急得握拳：“那我们干脆三日之内，找到静慧，跟她把话说透！若是她被胁迫，我们可以保护她；若是她已经倒向萧景渊……”

“不行。”沈清辞打断他，“我们现在去找，便是‘欲盖弥彰’。萧景渊正盼着我们去施压，他甚至可以提前布好人，当场抓住我们‘威逼证人’。”

“那难道，我们只能等着三日之后，任他当众泼污？”沈清屹不甘。

“当然不是。”沈清辞抬眸，眼底慢慢恢复了镇定，“既然他选在慈安寺、选在佛会之上开战，那战场，就设在慈安寺。我们不主动上门，我们以礼赴会。”

柳氏一惊：“清辞，你要亲自去？那地方太危险！”

“越是避而不去，世人越会觉得我们心中有鬼。”沈清辞缓缓道，“我们可以借着‘为北疆阵亡将士布施祈福’的名义，光明正大前往慈安寺。名正，言才顺。”

“但在此之前，我们必须查清三件事：第一，先太子当年，究竟是因病薨逝，还是另有隐情；第二，十五年前，到底是谁，在我降生那日出现在将军府；第三，静慧师太手里那乌木匣之中，到底藏了什么。”

“苏砚，你能不能去翻阅尘封的太常寺旧档？那里存有当年东宫起居注、御医脉案，很多人都忘了，还有一份当年太子服药的药底存根。”

苏砚郑重颔首：“我尽力，太常寺旧档库守卫森严，而且很多卷宗，据说当年被人抽走，只能碰碰运气。”

“墨影。”沈清辞看向她最信任的女护卫，“你带两名可靠之人，乔扮成香客，提前住进慈安寺附近的农家，不要靠近静心寮，只暗中观察：最近都有什么人往来寺中、静慧师太都和谁接触，尤其留意有没有三皇子府的暗线。切记，不可动手，不可暴露。”

“是！”

安排完毕，院中又归于安静。

沈毅望着女儿单薄却挺直的背影，心头又疼又忧：“清辞，这条路，太险。如果可以，为父宁愿由我来挡下这一切。”

沈清辞转头，看向父亲，轻轻一笑，眼底却藏着一丝怅然：

“爹，有些局，从出生那一刻，就已经落在我头上了。前世我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视作‘隐患’；这一世，我总要找到真相。是真，便直面；是伪，便击碎。”

可她心里，还有一层没有说出口的隐忧。

她隐隐有种预感：当年的事，并不只是“有人捏造她的身世”那么简单。

或许，那一段尘封的东宫往事，本身，就藏着一个连皇帝萧启渊，都不愿再提起的、巨大秘密。

而此刻，三皇子府。

林砚拿着探子传回的消息，躬身回禀萧景渊：

“殿下，消息已经送入慈安寺。静慧师太，已经答应，法会之日开口。另外，镇国将军府那边，似乎已经察觉，沈清辞大概率会亲自赴会。”

萧景渊立在窗前，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唇角勾起一抹冷冽：

“很好。我本还担心，她会龟缩不出。她若敢来，那一日，便是沈家声望崩塌之时。”

“只是……属下还有一事不安。”林砚迟疑，“宸卫至今动向不明。他们数次偏向沈家，会不会在法会那日，再次出手干扰？”

萧景渊眼中寒光一闪：

“宸卫最忌讳，便是公开现身。佛会之上，文武眷属、僧众、无数百姓都在，他们若是敢当众出手，就是与整个朝堂、与皇权为敌，等于自掘坟墓。他们不敢。”

“这一回，我要让沈清辞，百口莫辩。”

三日后，慈安寺观音忏法会，已经在命运的棋盘上，定下了死约。

枫林如火，古寺沉沉。

那掩埋了十五年的旧岁秘闻，即将，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