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倏忽而过。
京西慈安寺外,千株枫林尽数染红。
朝阳被薄云滤成淡金,落在漫山红叶之上,远远望去,像一地尚未干涸的血。
今日是观音忏法会。
寺门大开,钟磬之声遥遥荡开。城中不少官宦眷属、世家女眷、还有慕名而来的士子与百姓,沿着蜿蜒山径,络绎而至。知客僧领着一众比丘尼,在山门两侧合十相迎,香火气息混着秋叶的清苦,弥漫在整座山谷。
没有人敢明说,但很多消息灵通之人,心里都隐隐有数——今日这慈安寺,怕是不会太平。
镇国将军府的马车,在辰时末,缓缓停在山脚下。
青黑色车帷,素银衔环,没有旌旗,也没有华丽仪仗,只以「为北疆阵亡将士布施祈福」为由前来,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
沈毅因军中临时有要务,不便离城;柳氏心绪难平,怕一见到静慧便失了仪态,便留在府中诵经。
最终,是沈清辞带着沈清屹、苏砚,外加乔扮成随行侍女的墨影,一同上山。
沈清辞一身月白暗纹襦裙,未簪珠翠,只束一支素玉簪,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焦灼。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袖中那只手,指腹已经微微沁出薄汗。
这不是一场祈福。
这是萧景渊,特意为她布下的公开刑场。
山径两侧,早已藏满暗流。
有三皇子府安排好、混在香客里的“路人”;有御史台奉命前来、暗中观察动静的耳目;还有皇帝派来的内廷暗卫,隐在枫林深处,不动声色,记录每一个人的言行。
更远处,一块巨大枫石之后,一道玄色身影静立。
正是宸卫忘忧麾下之人。
他们恪守铁律,绝不可以当众现身,只能隔着重重树影,遥遥望向慈安寺的大雄宝殿。
墨影一路不动声色,目光飞快扫过周遭,凑近沈清辞耳边,用气音低语:
“小姐,已经确认,至少有七组可疑之人散在人群,全部盯着我们的动向;静慧师太还在静心寮,尚未到大殿。林砚本人没有露面,但他的心腹,就在西廊的香烛摊旁。”
沈清辞微微颔首,脚步不停。
大雄宝殿前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一座宽大法台。
住持老尼率众尼焚香、诵忏,梵音袅袅,听来安宁祥和。可台下不少人,心神根本不在经文之上,时不时便会偷眼望向沈清辞,窃窃私语如蚊蚋,丝丝缕缕钻进耳中。
“那就是沈家大小姐?听说她智谋过人,连大理寺那桩伪证案,都是她破的。”
“可也有人说,她背后有来路不明的暗司撑腰……”
“今日传,有东宫旧尼要讲一段陈年旧事,不知,会不会和她有关?”
这些声音不大,却像细针,一下下扎在人心上。
沈清屹听得怒火上涌,攥紧了拳,就要回头去理论。
“别冲动。”沈清辞轻轻按住他的手臂,“现在出声,就是气急失态,正中圈套。流言最想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
苏砚也低声提醒:“我昨夜冒险进了太常寺旧档库,情况很糟——当年先太子那一批起居注与御医脉案,有大半卷宗,十几年前就‘受潮朽毁’,只剩下零星残页。关于太子最后三个月的记录,几乎是空的。”
沈清辞心口一沉。
没有官方档案可以用来佐证当年真相。
也就是说,等会儿静慧开口,她连直接拿出文书反驳的机会,都少了大半。
就在这时,法台上的诵经声,缓缓停歇。
住持合十,声音清和:
“今日法会,蒙诸位施主布施。静心寮静慧师太,曾侍奉旧东宫,愿为大众,讲一段往昔感悟,以警世人。”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禅院通道。
只见一名灰衣尼僧,缓步走来。
正是静慧。
她依旧捏着那串磨损菩提,脊背微驼,脸色苍白,脚步迟缓,仿佛被沉重往事压得不堪重负。走到法台之上,她没有立刻开口,先是闭着眼,默诵了三遍佛号。
林砚藏在西廊柱子之后,袖中手指紧紧攥着一枚玉牌。
只要静慧照着预先备好的说辞讲完,今日大局便定。就算不能立刻置沈家于死罪,也会在所有人心中,刻下一道“血脉可疑”的烙印。往后沈毅手握重兵,一个“有可能藏先太子遗脉”的标签,足以让皇帝永远忌惮,让满朝文武人人自危。
静慧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她的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香客,直直落在台下,月白衣衫的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没有躲闪,坦然与她对视。
“老尼静慧,昔年,为东宫掌笺女官。”
静慧的声音不高,却借着殿前开阔的回声,清清楚楚送到每一个人的耳里:
“十五年前,先太子仁厚恭谨,朝野寄望,却于冬月骤然染疾,药石罔效,溘然长逝。东宫之内,藏着一桩,我守了整整十五年,日夜难安的秘事。”
人群之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已经猜到,接下来要听到的,绝非寻常故事。
静慧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只乌木匣子,轻轻打开。
半块鎏金佩,静静躺在丝绒之上,佩面刻着早已废弃的、东宫专属的云鹤纹;旁边,还有几页泛黄的笺纸,纸上,是当年东宫女官的签押笔迹。
“这枚云鹤佩,是先太子早年随身之物。当年太子妃,曾诞下一名女婴。可那女婴降生不足半月,东宫便突发大变,太子妃受惊重病,孩子,竟在混乱之中,不知所踪。”
轰——
这句话落下,整个殿前,像投下一块巨石。
沈清屹浑身一僵,苏砚面色骤变,墨影已经悄然把手,按在了腰间藏着的短刃柄上。
静慧眼底似有泪光,声音带着深重的“悲戚”:
“当年那女婴遗失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死于那场动荡。可后来,我偶然听闻——就在先太子薨逝次年仲夏,镇国将军府,柳夫人恰好生下一位嫡女。时间相合,年岁相合。更有当年旧仆暗传,将军府降生那一日,曾有一个戴着云鹤佩的蒙面女子,深夜登门。”
她抬眼,目光直直钉向沈清辞:
“老尼不敢断言真相。但这枚残存的云鹤佩,便是当年东宫遗物。坊间传言不断:如今的沈府嫡女沈清辞,或许……并不是镇国将军沈毅之女,而是,当年下落不明的东宫遗孤!”
“若此事属实——手握北疆重兵的镇国将军,多年来暗中庇护先太子血脉,其意何为?”
最后这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重如雷霆。
流言,终于出鞘,化作利刃,当众刺出。
全场死寂一瞬,随即轰然炸开!
“天啊!东宫遗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