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叶漫天,风声骤厉。
法台之前,惊呼声此起彼伏。
用油布裹着的那叠密函,静静摊在青石板上,墨迹清晰,暗记分明——正是林砚胁迫、利诱静慧师太的全部底稿。
林砚脸色惨白,指尖狠狠攥进掌心,几乎要将指骨捏碎。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布局,最后竟会毁在这群从不肯现世的宸卫手里。
可眼下,他已经无暇去补救。
因为山谷深处的枫林,早已乱作一团。
数道黑色人影如同离弦之箭,在交错的枫树枝桠间飞掠。皇帝派来的内廷暗卫,持着特制的缠索与短匕,紧追那名刚刚掷出密函的宸卫死士。金铁破风之声刺耳,几片被劲气扫落的红叶,还未落地,便被利刃劈成两半。
“是宸卫!拿下活口!”
领头暗卫一声厉喝,声震山谷。
在场香客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四散避让,女眷们惊声低呼,不少士子踉跄着向后退去,原本庄严祥和的忏法会,顷刻变成了一场追猎。
墨影瞬间挡在沈清辞身前,右手已经摸到了暗藏的短刃,低声急道:
“小姐,危险!我们得立刻后撤!”
沈清辞却没有动。
她抬眸望向那片翻滚如浪的枫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她知道宸卫行事铁律:宁死,不被生擒;宁隐,不现人前。
这一次,他们是为了击碎萧景渊的构陷,才破例出手,却恰恰撞进了萧启渊早已布在慈安寺周边的天罗地网。帝王早就料到,在这盘局里,宸卫极有可能现身,所以一早便把最精锐的内廷暗卫,埋伏在了山林暗处。
这哪里是巧合,这根本就是一个双向的陷阱。
萧景渊想用身世流言毁掉沈家;而皇帝,却借着萧景渊设下的这个局,等着宸卫主动露出马脚。
苏砚面色凝重,快步上前,压着声音:
“沈小姐,不能再看了。我们留在这里,旁人很容易就会把我们和宸卫的出现绑在一起,到时候‘私结暗司’这顶帽子,我们就算长一百张嘴,也摘不掉!”
沈清屹也急:“姐姐,我们快走!”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一丝痛惜已经被强压下去:
“墨影,护住我们所有人,按来时的路线,从西侧偏道,从容下山。记住——不助宸卫,不拦御卫,不置一词。今日,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这四个字,字字沉重。
她心里清楚,就算她再想救那名宸卫,也绝不能动手。一旦她这边有人出手相援,就等于坐实了“沈家与宸卫勾连”,镇国将军府会立刻坠入万劫不复。
明知那人是为了帮她才身陷险境,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滋味,像钝刀,在心上慢慢割。
与此同时,法台之上。
静慧师太低头望着石板上的密函,浑身不停颤抖,菩提念珠“啪嗒”一声,从指间滑落,摔在石上,散得满地都是。
真相已经摆在众人眼前。
原来什么东宫遗孤,什么十五年前失踪女婴,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是有人拿她当年的旧事相胁,逼她站出来,用“东宫旧人”的身份,捏造了足以倾覆将门的谎言。
围观人群炸开了新一轮的喧哗,愤怒与后怕取代了方才的惊疑。
“原来是被人胁迫了!”
“三皇子那边……难道是他在背后指使?”
“天呐,敢在慈安寺法会之上设局构陷将门,胆子也太大了!”
林砚知道此地再也不能久留。他借着香客混乱作掩护,低头拉起帽檐,顺着寺后的竹林小道,悄无声息地遁走。他不敢去救静慧,更不敢去管枫林里正在被追捕的宸卫,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赶回去,向萧景渊禀报这场全盘失控的变故。
慈安寺住持长叹一声,双手合十,神色凄然,命比丘尼将密函小心收好,待之后呈送官府。
而那片血色枫林之中,缠斗还在继续。
那名宸卫身手极高,衣袂翻飞之间,接连避开数道缠索,可内廷暗卫人数众多,且带着专门克制轻功的绊网,渐渐地,他身上已经添了数道浅伤,玄色衣料被鲜血浸透,在红叶映衬下刺目惊心。
眼看一张大网就要当头罩下。
就在这时,又一道极淡的哨音,自最高那棵老枫树顶端响起。
是宸卫之间的求救暗号,也是最后的撤离令。
“走!”
暗处,另有三道一直隐伏、不曾露面的宸卫骤然出击,抛出数团浓烟。白色浓雾瞬间弥漫了半片山林,遮蔽视线,碎石与断枝四处飞溅,打乱暗卫的阵型。
“他们还有同伙!不要让他们跑了!”
领头暗卫怒喝,带人冲进烟雾,可等浓烟缓缓散尽,林中已经再无玄衣人影,只剩下地上几滴尚未干透的血迹,以及一枚带着月牙刻痕的桐叶,静静落在一块青石之上。
人,逃了,却带着伤。
暗卫头领捡起那枚桐叶,指腹抚过月牙印记,脸色沉得可怕,立刻派人快马驰往皇宫,向萧启渊急报。
……
未时,皇宫,御书房。
厚重的锦帘垂落,殿内光线偏暗,空气冷得像冰。
掌印太监李福全躬身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名浑身尘土的暗卫统领跪在金砖地上,将慈安寺发生的全部经过,一五一十,尽数回禀:法会发难、密函现世、宸卫现身、枫林激战、最后又借着浓烟负伤遁走、只留下那枚标志性的月牙桐叶;顺带,也说了沈清辞一行人全程静观、没有出手干预,之后便循原路安静下山。
御案上,龙凤巨烛火光忽明忽暗。
萧启渊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白玉镇纸,一下,又一下。
叩击声,在寂静大殿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有意思。”
“萧景渊急于求成,不惜动用慈安寺这枚旧棋,想用‘东宫遗孤’这个故事,一举扳倒沈家。他自以为算尽人心,却没算到宸卫会直接把胁迫证据扔在众人面前。可宸卫这一动,也等于,主动给朕,送来了踪迹。”
李福全小心道:“陛下,那……要不要即刻下令,调动京畿巡防,全城大搜,务必把这批宸卫全部捉拿归案?”
萧启渊摇了摇头,眸底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寒。
“不可。”
“宸卫能在京畿腹地潜藏多年,眼线极广,又个个视死如归。若是现在大肆搜捕,只会逼得他们铤而走险,在京城制造祸乱。况且,今日不少官眷士子亲眼看见,宸卫抛出的,恰恰是三皇子构陷沈家的证据。朕此时下令围剿,在外人听来,反倒像是‘要灭掉揭露阴谋之人’,于朕声望不利。”
他太清楚帝王之术:看得见,不必立刻抓;知其存在,不必即刻根除。先看清他们到底要去往何处,背后,又藏着什么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