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朕三道口谕。”萧启渊缓缓道。
“第一,慈安寺一事,据实立案。静慧师太受人胁迫,情有可原,暂交鸿胪寺看管,不许严刑,好生安置,细细问清当年是谁送去乌木匣、又是以何事胁迫于她;但没有实据,不得直接将罪名扣在三皇子头上。”
“第二,命魏怀亲自核查那一批密函笔迹与暗记,暗中顺着线索追查林砚。但记住——只查事,不碰皇子本人,所有动静,务必隐秘。”
“第三,内廷暗卫不再公开搜捕宸卫。改为散作细作,二十四小时布控:盯住所有可能的疗伤药铺、城郊废院、旧驿与破庙。他们今日有人负伤,必定要寻地方治伤。朕要他们的落脚点,不要他们的人头。”
说到这里,萧启渊顿了顿,眼底寒光更深:
“另外,再加一道密令:继续盯着镇国将军府。沈清辞今日没有出手相助宸卫,这不代表她和他们毫无瓜葛。有可能,只是她足够聪明,懂得在众目睽睽之下,刻意避嫌。”
“去查,查清楚——从最开始的漕河铅封线索,到大理寺檐上石丸,再到今日慈安寺投函,宸卫给她的提示,到底是偶然,还是,早已约定。”
“朕,要真相,不要猜想。”
“奴才遵旨!”暗卫统领重重叩首,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大殿重归沉寂。
李福全犹豫再三,还是轻声开口:
“陛下,老奴有一事,始终不解。这宸卫,到底是何人所创?这么多年,他们既不投靠皇子,也不依附沈家,时而救人,时而窥局,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萧启渊抬眼,望向窗外重重叠叠的琉璃飞瓦,声音低得几乎像自语:
“或许……他们,本就来自那场,被所有人刻意遗忘的东宫旧局。”
李福全心头猛地一震,吓得立刻垂头,再不敢多言。
有些旧事,连帝王,都不愿明说。
……
而另一边,镇国将军府。
沈清辞一行人已经回到清辞院。
院中的梧桐,被秋风刮落一地枯叶。
所有人脸上,都没有“洗清冤屈”本该有的轻松。
沈清屹愤愤一拳砸在廊柱上:
“明明我们已经证明那是萧景渊的诡计,可我们却连直接指认他的办法都没有!还有那个出手帮忙的宸卫……他们为了我们身陷险境,我们却只能站在原地,什么都不能做!”
苏砚长叹一声:
“这就是最难受的地方。我们手里有林砚的罪证,但林砚只是心腹,他可以一力扛下所有,把三皇子摘得干干净净。没有皇子亲笔手令,便动不了萧景渊。”
墨影站在一旁,神色沉重:
“还有更糟的。我回来路上留意到,已经有陌生面孔,在将军府外围的街巷来回游荡,气息很像内廷暗卫——陛下,已经把监视网,牢牢罩在我们头顶了。”
沈清辞坐在廊下石凳上,手里捏着一片枯黄的梧桐叶。
她脑海里,反复回放枫林之中那名宸卫负伤奔逃的背影,还有那枚留下的月牙桐叶。
忘忧……宸卫的首领,到底是谁?
他们一次次在生死关头向她递来线索,冒着覆灭的风险出手相助,却始终不肯露面相见。他们是单纯想要推翻三皇子?还是,他们认定,她和那桩尘封的东宫往事,有着脱不开的牵绊?
就在这时,院墙外,有一阵极轻极轻的石子叩墙之声。
墨影瞬间警觉,纵身跃到院墙之下,片刻之后回来,手里拿着一块用干桐叶裹住、沾着淡淡药草血腥味的小纸条。
纸上字迹潦草,墨色还有些发颤,像是书写之人正忍着剧痛:
「佛会一役,宸卫折损三人。我部已撤至西郊落霞谷旧驿。
小心:帝王疑君,景渊不甘,真正的死扣,藏在当年太子的御医身上。
切记——不要来寻我们,寻,便是祸。」
纸条看完,在沈清辞指尖,轻轻自燃,化作一点灰白余烬。
西郊落霞谷,旧御医……
沈清辞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本以为,揭开了慈安寺的谎言,就能离真相更近一步。
可如今她才看清:慈安寺,仅仅只是冰山露在水面的一角。
真正埋葬着全部秘密的,是十五年前,先太子那一场,语焉不详的“暴病薨逝”。
是谁下的药?是谁篡改了脉案?又是谁,在那场大变之后,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世间?
这盘棋,已经从“皇子夺嫡、构陷将门”,一路回溯到了当年东宫那桩,足以震动整个大靖根基的旧案。
而此刻,三皇子府的密室里。
林砚跪在地上,额头上全是冷汗,把慈安寺全盘溃败的经过,一字一句禀报完毕。
空气死寂得可怕。
萧景渊背对着他,立在巨大的京华舆图前,手指死死抠住图上“慈安寺”三个字,指节泛白。
许久,他发出一声极冷的笑。
“好,好一个宸卫,好一个沈清辞。我本以为这一局稳操胜券,反倒,给他们做了嫁衣。”
“殿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魏怀已经开始顺着密函查我,再拖下去,属下怕会给殿下惹来麻烦。”林砚声音发颤。
萧景渊缓缓转过身,眼底没有暴怒,只剩下一片近乎残酷的冷静:
“这一局,我认栽。你即刻把所有可以牵连到你的外庄、账册全部销毁,那几个预备好的替罪,可以‘意外病逝’。把所有罪责,都推到几个贪利的旧仆头上,彻底斩断这条线。”
“但,我不会就此收手。既然身世这条路走不通,那我们,就换一个方向。”
林砚一怔:“殿下还要……再动?”
“对。”萧景渊唇角勾起冷弧,“既然他们想要去挖先太子当年的御医,那我们,就赶在沈清辞、赶在魏怀之前,找到那个人。”
“活口,不能留。”
杀机,已经悄然对准了那个,消失了十五年的老人。
夜幕,正缓缓笼罩整座京华。
没有人知道,落霞谷的荒驿,和隐匿于市井之间的旧御医,即将迎来一场生死竞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