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墨,漫过京华的飞檐黛瓦。
慈安寺法会散去已有大半日,可那片染红的枫林里,仿佛还残留着金铁交鸣的余响。街上百姓尚在议论白日那场风波,流言像风中飞絮,四处飘荡,却始终没人敢真正触及那层最深的谜底——十五年前,东宫那场语焉不详的薨逝。
镇国将军府,清辞院。
桐叶纸条燃尽之后,最后一点灰烬,自沈清辞指尖轻轻飘落。
她垂着眼,长睫在白皙的面颊投下浅浅的阴影,指腹还留着方才纸张上,那一丝淡淡的药腥与血气。
墨影屏息:“小姐,那上面写的,是西郊落霞谷旧驿,还有东宫旧御医。我们……要不要派人去看一看?”
“不能去。”沈清辞缓缓摇头,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纸条特意叮嘱,寻,便是祸。宸卫此刻正被内廷暗卫盯死,我们若踏着落霞谷而去,便是主动递上‘私通暗司’的把柄。萧启渊本就在疑心将军府,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沈清屹皱紧眉头:“可就这么眼睁睁放着线索,又怕三皇子先找到那名御医。一旦人死了,十五年前的真相,岂不又要埋进土里?”
这正是最煎熬的死局。
想去求证,却不能亲自去往;想要救人,却没有可以光明正大动用的力量。
苏砚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牌,沉默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们没有名义去查东宫旧人,但有人有。”
沈清辞抬眸。
“大理寺卿魏怀。”苏砚目光清亮,“今日慈安寺留下的那叠密函,现在就在他手里。陛下命他核查笔迹与林砚的踪迹,这便是我们可以借的‘正道之名’。我们不必提宸卫,不必提落霞谷,只需要,把‘当年东宫似有一名御医事后离奇失踪’这条细碎线索,‘无意之间’送到魏怀耳中。”
“但要做得极淡。”沈清辞立刻领会,“像是旧案卷里漏出来的残痕,不是我们刻意挖出来的。”
若是痕迹太重,魏怀会警觉,帝王更会疑心是她在背后操纵旧案。
墨影思忖:“我认识一个在吏部架阁库当差的老吏,早年受过沈将军一次恩惠,为人谨慎,嘴也紧。可以由他‘翻旧档时偶然发现’一条残缺记录,再借着同僚闲谈,传到魏怀的属官那里。如此,源头就落不到我们身上。”
“就这么办。”沈清辞颔首,随即又叮嘱,“切记,只提‘御医失踪’,不提名字,不提藏处,更不要提及落霞谷与宸卫半个字。我们只撒一粒种子,至于魏怀要不要顺着往下查,那是他的决断。”
她心里清楚,魏怀也不是傻子。他身为大理寺卿,不会不知道触碰东宫旧案有多凶险。可魏怀这个人,最重律条,最信案卷,若是真看见了档案残迹,以他的性子,多半不会视而不见。
只是,这终究是一步险棋。
同一时刻,三皇子府。
烛火在密室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人影。
萧景渊站在巨大的舆图之前,指尖落在城西之外一条不起眼的山道上。
林砚垂手立在一旁,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疲惫。今日慈安寺一败,他们损失了好几枚潜伏多年的棋子,如今行事,不得不更加隐蔽。
“殿下,已经查到了。”林砚压低声音,“当年东宫有两位侍医,一位在太子薨后不久便‘染疾而亡’,入了官档;另一位,姓温,名景和,当年籍册上写的是‘告病还乡’,可实际上,回乡路上便销声匿迹了,官府再也没有他的踪迹。”
“温景和……”萧景渊低声念出这个名字,眸色沉冷,“就是他。当年是他守在太子榻前,最后一个诊过脉。只要他活着,他手里,就有可能握着能置我于死地的东西。”
也有可能,握着能撬动整个朝堂的秘密。
林砚道:“属下已经动用了咱们埋在市井里的暗线,顺着当年的路线一路追溯。有人说数年前,在城南外的青槐镇,见过一个白发老者,医术极高,却从不肯留下姓名,只在镇上一间小小的药铺坐诊。只是那人行踪飘忽,每年还要再往西边山里去几回。”
“青槐镇。”萧景渊的指尖重重点在舆图上,“离京三十里,地处要道,又足够不起眼,的确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属下这就带一批死士,连夜出发?”
“不。”萧景渊抬手拦住,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不要用我们自己的人。如今魏怀正在查林砚这条线,我们的人一动,极易留下痕迹。去找‘灰衣堂’。”
林砚心头一凛:“殿下要动用灰衣堂?那批人要价极高,而且,不受我们直接号令。”
“高便高些。”萧景渊冷笑,“只要他们够‘干净’。办成了,重金酬谢;若是失手,死无对证,也牵连不到本王。给他们指令:去青槐镇,找到温景和。记住,不要审问,不要留活口,更不要惊动地方官府。事成之后,一把火烧掉那间药铺,当作寻常失火。”
林砚躬身:“属下明白。我这就去传信。”
他转身正要退走,萧景渊又在身后缓缓补上一句:
“另外,再派两个人,悄悄去西郊落霞谷看一看。今日枫林之中,宸卫有人负伤。若能撞见他们养伤……能杀则杀,不能杀,便留下记号,回来报我。”
“是。”
密室烛火摇曳,将三皇子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冷。
他输掉了慈安寺那一局,可他没有停手。既然身世构陷这条路已经走不通,那他就要抢先掐断所有能够翻出东宫旧案的源头。只要知情人全部归于尘土,当年的真相,便会永远埋在黑暗里。
……
而西郊,落霞谷。
夕阳早已沉下,山谷里只剩残霞余辉,漫山荒草被晚风拂得簌簌作响。
一座早已废弃多年的旧驿,孤零零立在谷口老槐之下。墙皮剥落,木梁朽坏,窗棂上破了好几个大洞,平日里只有游民与野兽偶尔经过,几乎不会有人前来。
驿舍之内,烛火极暗,只用半块破瓦挡着光,生怕灯火外泄。
地上铺着干燥的干草,那名白日在慈安寺枫林负伤的宸卫,正靠着土墙半坐。玄色劲装撕开数道口子,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用烈酒清洗过,布条层层缠绕,仍有暗红血迹缓缓渗出来。
他脸色苍白,唇上全无血色,额头上布满冷汗,却死死咬着布巾,不肯发出一声痛哼。
另有三名宸卫守在四周,其中一人,正是宸卫的副领,代号“寒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