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矶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阿朔,撑住。药只能暂时压住伤势,这里不能久留。内廷暗卫嗅觉极灵,顺着血迹,说不定很快就能摸到落霞谷附近。”
这名唤作阿朔的年轻死士,艰难地喘着气:
“我……我不后悔。今日若不抛出那叠密函,沈小姐就要被静慧那番话钉死在‘东宫遗孤’的罪名上,镇国将军府危矣。只是……我们一动,便把我们自己,送到了陛下的视线里。是我考虑不周。”
“这不怪你。”寒矶轻轻摇头,目光沉重,“我们早就知道,慈安寺很可能是个饵。可我们没得选。有些局,明知是陷阱,也不得不踏进去。”
一旁另一名宸卫低声道:“首领传下密令:让我们这一队暂避落霞谷三日,等伤势稍缓,便立刻转移。同时,要我们设法查证,温景和是不是真的藏在青槐镇。但首领再三嘱咐——我们只探消息,绝不可直接接触温景和,更不可动手。”
阿朔一怔:“为什么?我们找到他,不就能揭开当年太子薨逝的真相?”
“因为我们还不知道,温景和,到底是谁的人。”寒矶的眼底带着深忧,“十五年前风云大变,人人都有伪装。他有可能是无辜的受害者,也有可能,是当年亲手递药之人;甚至,他或许早就被哪一方势力暗中掌控。我们一旦贸然现身,说不定,又会坠入另一重圈套。”
宸卫背负的,是旧东宫遗留下的执念,可他们没有证据,没有兵权,没有朝堂名分,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寒矶又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方才放出去给沈清辞的桐叶密讯,首领说,不能再送第二次。陛下已经怀疑她与我们有牵连,再传信,便是害了她。往后,能不能走到真相面前,要看她自己,能不能借朝堂的力量破局。”
阿朔闭了闭眼,肩头伤口一阵剧痛,让他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们能递一次微光,却不能一直替她照亮前路。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夜色已深,长明烛火噼啪轻响。
暗卫细作的密报,一份接一份,送到了萧启渊的案头。
“回陛下,慈安寺之后,宸卫负伤一行人,疑似遁往西郊落霞谷方向,但谷口荒驿之中,布有反探预警,我们不敢过于靠近,怕触发机关,逼他们拼死突围。”
“回陛下,三皇子府心腹林砚,黄昏时曾悄悄出城,去往城南一处暗栈,似在联络江湖势力灰衣堂。”
“回陛下,吏部架阁库,今日有旧吏翻检出一份东宫侍医的残缺档案,消息已经流入大理寺属官耳中,魏怀今夜已经调阅了一批十五年前的医官簿册。”
三条情报,摆在御案之上。
萧启渊指尖划过纸页,沉默良久,忽然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
李福全垂着手,大气不敢出。
“有意思。”萧启渊缓缓道,“沈清辞不动声色,却能让一条尘封的线索,恰好落到魏怀手里;萧景渊急了,竟不惜去启用灰衣堂这种亡命之徒;宸卫负伤蛰伏,却也把目光,投向了温景和。”
三方人马,互不串通,却不约而同,朝着同一个目标奔去。
一场看不见的赛跑,已经开始。
李福全小心问道:“陛下,那我们……要不要派人抢先去青槐镇,护住或是拿下温景和?”
萧启渊却摇了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幕。
“不必。”
“朕就站在终点,看着他们跑。”
“让魏怀带着大理寺的差役,走明路;让灰衣堂带着杀机,走暗路;让宸卫远远窥伺,不敢靠近;再让内廷暗卫,悄悄跟在所有人的身后。谁真谁假,谁急着灭口,谁急着寻真相,跑过这一程,便全都露出来了。”
帝王的心,深似江海。
他不去亲自揭开谜底,他要让谜底,自己在所有人的追逐之中,现出原形。
“传密令。”萧启渊声音变冷,“命一队内廷暗卫,乔装成寻常行商,连夜赶往青槐镇。不要动手,不要暴露,只做一件事——盯紧药铺,盯紧温景和,盯紧每一个奔赴那里的人。把所有人的举动,一字不漏,报回朕这里。”
“奴才遵旨。”
……
三更天,月色薄淡。
三条道路,自京城,向着三十里外的青槐镇,延伸而去。
- 大理寺的两匹快马,载着魏怀派去复核旧档、先期暗访的属官,走的是官方驿道,光明正大。
- 灰衣堂八名杀手,黑衣蒙面,腰藏短刃,专挑荒僻山道,无声疾驰,他们身上带着的,是死亡的指令。
- 还有两道宸卫探子的身影,远远跟在山坳阴影里,不靠前,不显露,只负责远远观察,绝不接触目标。
没有人知道,青槐镇那间不起眼的小药铺里,白发垂肩的温景和,此刻正坐在油灯之下,缓缓摩挲着一只已经褪色的紫檀药匣。
匣盖内侧,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良药可愈身,人心不可医。
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抬眼望向通往京城的那条长路,浑浊的眼底,掠过一缕极淡的悲凉。
十五年了。
他躲了十五年。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