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没有亲自来,更没有派墨影冒险入城。
她用的,是那位受过沈老将军恩惠的吏部老吏,再辗转托付给一个常年往返城乡、运送药材的行脚商——一个和沈家看上去毫无干系的普通人。
名叫陈药郎的青年,背着满满的药草筐,晃晃悠悠走进青槐镇。他的任务很简单:装作寻常寻药之人,到药庐去,“无意”提醒温景和一句:“近日路上不太平,有不少陌生江湖客往这边来,老先生千万多加小心。”
仅此一句,不留姓名,不透露来路,说完便走,绝不逗留。
这是沈清辞能做到的极限。
她没有力量公开保护他,没有资格传唤他,甚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她在意这条线索。她能送出的,只有一句微弱的警示。
清辞院内,此刻天已微亮。
沈清辞一夜未眠,独坐窗前。
案上一盏残灯将熄,她手里捏着一枚光滑的槐木小牌。
墨影立在一旁,神色不安:“小姐,陈药郎已经出发。可我们没有办法知道,他能不能顺利把话带到,也不知道,温先生会不会信。更不知道,魏怀的人能不能及时赶到,灰衣堂又会何时动手。”
沈清辞望着窗外渐亮的天际,声音淡淡,却藏着疲惫:
“我知道。这就是最无力之处。我们撒下线索,送出提醒,剩下的,只能交给天意,也交给每个人自己的选择。”
“可陛下……他会不会真的任由灰衣堂杀人灭口?”沈清屹攥紧了拳头,“他明明已经全部知情!”
“帝王之心,难测就在此处。”沈清辞缓缓摇头,“他要证据,要把柄,要看清各方底牌。有时候,他宁愿看着风暴发生,再在最合适的时候,出手收割结果。只是,这代价,往往是旁人的性命。”
苏砚站在门边,长叹一声:“若是温景和死在灰衣堂手里,三皇子这条罪证也未必能钉死;若是温景和被陛下带走,那东宫旧案的真相,就将彻底握在帝王掌心;若是他落到魏怀手里,才有可能走律法,公之于众。可哪一种,都不是我们能掌控。”
棋盘铺开,棋子已经全部动了起来,落子的手,却不在他们这里。
……
回到青槐镇。
天已蒙蒙亮,晨雾自河边缓缓升起,笼罩整条街巷。
陈药郎背着药筐,慢悠悠走到药庐柴门前。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叩了三下柴门。
“老先生,在吗?我从山里采了些鲜麦冬,听说您这里收。”
门内静了片刻。
“进来吧。”
一个苍老、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传来。
陈药郎推门而入,一股醇厚而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药庐不大,一侧是药架,密密麻麻摆满大大小小的陶罐;一侧是一张旧木诊桌,桌上摆着脉枕、铜药碾,还有几支银针。温景和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背对着门,正在碾制黄芩。
他没有回头,却仿佛早已看透来人。
“你不是来卖麦冬的。”
陈药郎心头猛地一跳,背上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他强作镇定,放下药筐:“老先生说笑了,我确实……”
“不必掩饰。”温景和终于缓缓转过身,那双浑浊的眼睛,竟亮得惊人,“十五年了,每隔几年,就会有人以采药、求医、借水为名,来试探我。有的带着善意,有的藏着刀。方才墙外已经有杀气落定,你是来给我送一句提醒的,对不对?”
陈药郎浑身一僵,知道瞒不住,只能压低声音:
“老先生,近日山道上来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灰衣人,来意不善,您务必尽快避一避。话我带到了,我该走了。”
说完,他不敢多留,背起空了一半的药筐,转身便匆匆离去,很快消失在晨雾的街巷深处。
药庐之中,只剩温景和一人。
他静静立在原地,良久,轻轻苦笑。
有人来报警,有人来索命,有人来查案,有人在高处窥伺,还有一双至高无上的眼睛,远远俯瞰这一切。
他早料到这一日,可当真的来临时,依旧满心苍凉。
他走到诊桌旁,伸手,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木盒,里面放着两卷用油纸层层裹好的手札,还有一枚早已氧化发黑的银虎符碎片。
这,就是他藏了十五年的东西。
是当年太子薨逝那一日,完整的脉案,还有那段不敢言说的真相。
就在这时——
“吱——”
药庐后方那扇破旧的后窗,忽然被利刃悄无声息挑开。
一道灰衣黑影,像毒蛇一般,翻了进来。
刀疤脸的那双眼睛,死死盯住了温景和。
“温御医,久违了。”
寒气,瞬间灌满了整间药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