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絮,缠在青槐镇的灰瓦与老枝之间。
药庐之内,灯火摇曳,将刀疤脸长长的影子,狠狠钉在土墙上。
温景和没有惊慌后退,只是缓缓挺直佝偻的脊背,枯瘦的手指,轻轻按住诊桌边缘那只木盒。他声音平静,听不出半分颤意:
“我早已不是什么御医,不过乡野一个采药老翁。阁下认错人了。”
刀疤汉子低低一笑,笑声粗哑,像砂石磨过铁器。他缓步向前,短匕在掌心转了半圈,寒光映上他那道横贯面颊的伤疤。
“温景和,十五年前,东宫凝晖殿,是你亲手给太子殿下诊的最后一次脉。何必再装?三皇子殿下念你旧情,特地派我们来‘送你归去’,省得你落到旁人手里,惹出一堆不该有的是非。”
他刻意抬出“三皇子”四个字,却没有留下任何可以取证的信物——这就是灰衣堂行事的阴毒:做事,却从不认领名字。
温景和眼底掠过一抹悲凉:
“归去?是归黄泉,对不对。就像当年那些守过东宫的宫人、医役,一个个‘暴病’、‘落水’、‘意外失踪’。原来,终究还是轮到我了。”
“老东西,知道得太多,本就活不长。”
刀疤脸手腕一翻,短匕直刺老人心口!
就在刀锋距衣襟只剩半寸的刹那,温景和猛地侧身,顺手抓起案上那只沉甸甸的铜药碾,狠狠砸向对方手腕。
“当!”
金属相撞,震得刀疤脸虎口发麻,匕首偏开,扎进身后的药架。陶罐轰然碎裂,干草药、花蕊、药籽哗啦啦撒了一地,苦香瞬间弥漫全屋。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似风烛残年的老医者,手上竟还有力道。
“呵,还敢反抗?”刀疤脸眼中杀意更盛,“弟兄们,进来!”
后窗、院墙、柴门之外,又有七道灰衣人影鱼贯而入。八人合围,封死了药庐全部出路。
温景和退到墙角,背靠冰冷土墙,掌心悄悄攥紧藏在袖中的银药刀。他知道,凭自己,绝挡不住这一群亡命杀手。
可他不能就这么死了。
他藏了十五年的东西,不能随着他的性命,化作一捧飞灰。
……
药庐外,老槐树的浓冠之上。
两名宸卫探子伏在枝叶间,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动手了!灰衣堂已经下死手!”
“我们要不要驰援?再不动,温景和会死!”
另一名宸卫牙关紧咬,眼底满是挣扎:
“寒矶的命令是只观不动!一旦我们现身,宸卫彻底暴露,陛下会顺势把我们定为逆党,沈小姐也会被打上同谋!”
“可眼睁睁看着知情人被杀……”
“再等等!”那人压低声音,“别忘了,还有大理寺,还有陛下布下的暗卫!要看他们,会不会在最后一刻出手!”
山风掠过槐叶,簌簌作响,像是无声的煎熬。
而主街那头,晨雾之中,大理寺李从事与周典吏,刚刚走完半条石板路。
方才药架碎裂的闷响,隔着薄雾隐约传来。
“不好!声音是镇尾药庐那边!”周典吏脸色骤变,“有人先动手了!快!亮铜鱼符,全速过去!”
两人不再伪装成普通行商,猛地催步狂奔,腰间铜鱼符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幽光,口中高声喝喊:
“大理寺办案!所有人止步!”
喝声穿透晨雾,却还是晚了半步。
药庐里面,刀疤脸已经耐不住纠缠,一脚踹向温景和膝弯。老人踉跄跪倒在地,银药刀脱手飞出,“叮”地撞在青砖上。
刀尖,离他的咽喉不过数寸。
刀疤脸居高临下,匕首悬在温景和颈前,狞笑道:
“老御医,认命吧。你手里那点脉案,到了地下,再讲给先太子听。”
温景和仰起头,白发散乱,却毫无惧色:
“你们以为,杀了我,就能抹去全部真相?可笑。当年的脉案,我早就备了两份。一份,在这药庐;另一份,我早已托人,藏到了一个你们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我若死了,那份便会自动现世。”
刀疤脸瞳孔骤缩:“你唬我?”
“是不是唬你,一试便知。”温景和缓缓看向诊桌下那只木盒,“盒里这一卷,是假脉案。上面写着,太子确系急疾不治。你们若是拿了它回去交差,三皇子或许会赏你们;但那真正记录下毒始末的真卷,一旦公布,便是滔天祸水。”
灰衣杀手们全都迟疑了。
有人低声对刀疤脸道:“头,万一他说的是真的?我们杀了他,却只带回一份假的,岂不是白干?”
刀疤脸心头大乱。
萧景渊给他的指令是:灭口,焚庐。可他万万没料到,这个老人,居然早早埋下后手,还准备好了真假两套脉案。
他犹豫这一瞬,恰恰给了转机。
“砰——!”
药庐柴门被人一脚狠狠踹开!
李从事与周典吏冲了进来,手中佩刀出鞘,寒光凛然:
“灰衣堂,竟敢在王土之上私行杀戮!还不束手就擒!”
八名杀手脸色陡变。
大理寺,居然来了!
刀疤脸咬牙:“糟,官府来得比预想的快!撤!按原计划,放火烧庐!”
两名杀手立刻掏出浸过油脂的火绒,就要掷向堆满干草与药料的架子。
可就在火绒将要落下的瞬间——
药庐对面临河的芦苇荡里,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竹哨!
“咻——!”
这是内廷暗卫的行动令!
十余条“药材客商”打扮的人影,如离弦之箭自雾中冲出,他们没有穿御卫甲胄,出手却快得匪夷所思,缠索飞射,精准缠住那两名持着火绒杀手的手腕!
“陛下密令:全部拿下,留活口!”
谁都没有料到,帝王布下的这张网,直到此刻,才终于收拢。
刀疤脸又惊又怒:“还有埋伏?走!从后墙突围!”
剩下几名灰衣人拼死挥刀,想要破墙逃走。然而内廷暗卫训练有素,配合严密,不过片刻,已有四人被缠索绊倒制服。
刀疤脸知道今天大事已败。他眼一狠,从怀中摸出一粒乌黑色毒丸,就要咬碎自尽——
“休想!”
一道极淡黑影自槐树枝叶间凌空掠下!
是宸卫!
那名伏在树上的探子终究不忍,冒险出手,指尖一枚黑石疾射而出,正中刀疤脸下颌。毒丸被震落在地,碎成黑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