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这一瞬现身,已经铸成事实。
所有人,包括大理寺那两名属官,全都清清楚楚看见了那道玄色衣摆,还有他腕间一闪而过的月牙桐叶暗记。
宸卫,当众露形!
那探子自知暴露,不敢多做停留,脚尖一点横梁,立刻重新遁入晨雾深处,转瞬不见。
李从事心头巨震:“宸卫……传说里那支神秘暗司,居然真的存在!”
暗卫领头人眉头紧锁,却没有派人去追那名宸卫——陛下的指令,重点从来不是抓捕宸卫死士,而是,让所有人看见,今天这里,到底都来了谁。
混战渐渐平息。
五名灰衣杀手被生擒,还有三个趁着雾浓,侥幸从后巷缺口逃得无影无踪。地上散落着断刃、碎陶罐、熄灭的火绒,空气里,混着药香、尘土与淡淡的血腥。
温景和依旧跪在原地,气息微微不稳,却没有受伤。
李从事快步上前,想要伸手扶他:“温先生,我们奉大理寺魏卿之命而来,请您……”
话音未落,两名内廷暗卫已经先一步走到老人身侧,不动声色隔开了大理寺官吏。
“得罪了,李从事。”暗卫头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此地案情重大,按密谕,人证与证物,由我们先行带回宫中,呈交御览。”
李从事脸色一白,手僵在半空。
他是大理寺属官,奉魏怀之命暗访,名义上占着法理;可对方是直接听命于帝王的内廷暗卫,没有公文,却握着至高无上的密令。
他拦不住。
周典吏低声急道:“李兄!脉案还在里面!我们不能就让他们全部带走!”
李从事苦笑,微微摇头,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我们是臣,我们能查案,却不能与圣谕相争。我们能记下今日所见,仅此而已。”
暗卫头领弯腰,从诊桌下取出那只木盒。
盒盖缓缓掀开。
里面,果然躺着一卷用油纸裹好的手札。
可这就是那份假脉案。
温景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掩住眼底情绪,面上不露半分破绽。他故意没有提醒——他赌,萧启渊拿到这一卷,只会看见“太子病故”的记载。而那真正写尽下毒细节、记下全部人证物证的真脉案,还藏在别处。
暗卫头领收好木盒,看向温景和:
“老先生,烦请随我们走一趟,陛下,想要见您。”
温景和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躲了十五年,终究,还是要踏入那座他再也不想回去的京华宫阙。
……
同一时间,京城,镇国将军府,清辞院。
天色已经大亮。
沈清辞坐在窗前,指尖轻轻捻着一片新鲜槐叶。
墨影刚刚收到线人冒死传回的简讯,脸色沉重:
“小姐,青槐镇出事了。灰衣堂动手,大理寺赶到,陛下的暗卫也收了网,还有一名宸卫探子,为了阻止杀手自尽,被迫现身。温景和,已经被内廷暗卫带走,他们拿到了一卷脉案。”
沈清辞指尖猛地一紧,槐叶被她捏出一道深深折痕。
“宸卫……现身了?”
“是。”墨影声音发涩,“今日有不少官吏、乡邻隐约看见月牙桐叶标记。从今往后,‘宸卫并非传闻’这件事,再也瞒不住。还有,消息说,暗卫带走的那卷手札,记载是太子染疾薨逝,看着,像是一份无碍大局的‘定案’。”
沈清屹豁然站起:“那是假的!温景和故意交出去一卷假的?那真的呢?他把真脉案藏在哪了?”
沈清辞缓缓闭上眼,心头电光一闪。
她想起慈安寺,想起落霞谷那封桐叶密信,想起那句“良药可愈身,人心不可医”。
“他不敢把真脉案交给灰衣堂——会死。
不敢交给大理寺——魏怀扛不住这重量。
更不敢直接交给陛下——谁也不知道,帝王到底愿不愿意,看见那个真相。
所以,他留下了假的来应付圣驾,把真正的记录,藏到了一个,只有有缘人,才能够寻到的地方。”
苏砚眉峰紧蹙:“可我们现在,连线索指向哪里都不知道。而且,宸卫今日暴露,陛下一定会顺势收紧京畿布防,接下来,京城,会更危险。”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管家急促的脚步声,手里捧着一封自大理寺悄悄递来、封皮没有署名的简笺。
是李从事冒险记下、托可靠之人转送的现场见闻。
笺末,有一行极淡小字:
「老医者被带走前,曾低声念过一句:槐落归根,月落归池。」
“槐落归根,月落归池……”沈清辞低声复诵,长睫猛地一颤。
槐,是青槐;月,是宸卫标志性的月牙桐叶。
难道,真脉案,不在皇宫,不在药庐,不在落霞谷,而是藏在另一处?
而皇宫御书房,此刻,气氛肃然。
萧启渊坐在龙椅上,静静摊开那卷从青槐镇带回的脉案。
一行行读完,面上看不出喜怒。
李福全垂手立于一旁,小心翼翼:
“陛下,上面写的,果真是先太子因急疴不治而薨,并无中毒痕迹。莫非……当年流言,全都是谣传?还有,今日在青槐镇,宸卫之人,当众现身了。”
萧启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手札纸边,忽然淡淡一笑。
“这份,是假的。”
李福全浑身一震:“陛下何以知之?”
“温景和行医三十年,书写脉案,习惯用朱砂点注脉象强弱。这一卷,墨迹匀净,全无朱砂标记。他是故意拿一卷伪册,来搪塞朕。”
帝王什么都看出来了。
可他没有发怒。
他抬眼望向窗外湛蓝的天际,眸底深不见底:
“这个老医者,藏了十五年,依旧心存戒备。也好。假脉案送来了,说明真的,还在世间。还有那个被逼现身的宸卫,还有灰衣堂背后那根线……这盘棋,还没下完。”
他顿了顿,声音变冷:
“传旨。温景和安置在御园静思轩,厚待,却不许他与外人通一字。再命魏怀,全力追查灰衣堂余党,顺着踪迹,往三皇子府的方向去查——但记住,只查党徒,不碰萧景渊本人。”
“另外,再加一道密令:加派人手,紧盯镇国将军府。还有,去查那句——‘槐落归根,月落归池’,到底,指的是何处。”
没有人能真正瞒过帝王。
但所有人,依旧各怀底牌。
京华风云,至此,再掀一重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