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阳爬过京华朱墙,金光漫过重重殿脊,却照不透暗流涌动的人心。
镇国将军府,清辞院。
窗下石几上,那张从大理寺辗转送来的素笺,被四个人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
纸上只有短短八字:槐落归根,月落归池。
墨迹极淡,笔锋颤微,是温景和在被暗卫带走之前,仓促留下。
沈清屹眉头紧锁,指尖在石面上轻轻划着:“槐,该是青槐镇;月,是宸卫那枚月牙桐叶标记。可‘归池’……池是哪里?青槐镇上我记得只有一条小河,并无池塘。难道是落霞谷?还是当年东宫里面的什么池子?”
墨影蹲在一旁,捏着一块槐木镇纸,冥思苦想:
“会不会是一处地名?比如‘莲池驿’、‘荷池庄’?我这就派人去查京郊舆录,看看带‘池’字的去处全部列出来。”
“别急。”苏砚抬手拦住,目光落在院外那株老槐,“若是简简单单一个地名,温景和大可直接写出。他冒着风险留下隐语,就是怕被旁人一眼看破。这八字,未必是字面之意。”
沈清辞一直没有说话。
她手肘轻抵石几,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下唇,脑海里一幕幕飞速回放:慈安寺枫林、落霞谷荒驿、紫檀药匣上那句良药可愈身,人心不可医,还有青槐镇那间没有牌匾、满是药香的小屋。
忽然,她眸光一动。
“我们都想偏了。”
三人一齐看向她。
“槐,不只是青槐镇那片槐树。根,也不是土地。月,也不是宸卫本身。池,更不一定是天然水塘。”沈清辞声音缓缓,“温景和做了十五年东宫侍医,他藏东西,习惯用的,该是当年东宫旧人的暗记逻辑。”
沈清屹一愣:“东宫?”
“先太子在世时,最爱在凝晖殿后侧的槐月池读书。”沈清辞语速不疾不徐,“那池子不大,并非活水,因池边种着两株古槐,月夜树影落于水面,故而得名‘槐月池’——正好嵌了‘槐’与‘月’,最后落于‘池’。”
墨影倒吸一口凉气:
“可那不是皇宫之内吗?自太子薨逝之后,凝晖殿就被封禁了!常年锁闭,侍卫轮守,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这恰恰是最让人绝望的地方。
证物就藏在皇城禁地,可将军府之人,连靠近凝晖殿院墙,都要被视作觊觎宫禁。
苏砚却缓缓摇头:“未必就在殿内池水之中。先太子薨后,凝晖殿封了十五年,后来殿旁那片槐月池,因池水淤塞,工部奉旨把淤泥连同池底旧石,全部移运出去,堆置在了城西一处废弃园囿,人称‘旧池园’。这件事,记载在工部旧档,寻常人不会留意。”
沈清辞眼中亮了:
“没错。当年移池,并不是把池子原样搬走,而是取池底基石,就地另筑一汪浅池,以示留念。那处园子早已荒废,没有官署驻守,只有几个老役夫定期打理,几乎无人到访。温景和当年身为东宫侍医,必知此事。他说‘槐落归根,月落归池’,指的,就是城西那座旧池园。”
谜底似乎已经浮出水面,可新的难题,接踵而至。
“但现在最麻烦的是。”苏砚面色凝重,“陛下那边,定然也会破译这句暗语。我们能想到,御书房里那群掌故、舆图官,同样能想到。说不定此刻,内廷暗卫已经往旧池园的方向去了。”
沈清屹握紧腰间剑柄:“那我们干脆带府中精锐,抢先过去!”
“万万不可。”沈清辞立刻否决,“如今宸卫已经在青槐镇暴露痕迹,陛下本就在紧盯将军府。我们若是大批人手直奔城西废园,等于主动送上‘私寻东宫证物、心怀不轨’的口实。萧启渊等的,或许就是我们这一步。”
一动,便是破绽。
可不动,真脉案便有可能落入帝王,或是三皇子安插的暗线之手,从此再无重见天日之日。
墨影急道:“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
沈清辞垂眸思索片刻,终于有了主意:
“我们不走明路。不能用将军府的人,不能用沈家标记,更不能动用宸卫。去找‘渡客行’。”
“渡客行?”众人皆是一怔。
那是一群游走于市井之间,专做送信、寻物、引路活计的散客,不属于任何朝堂势力,不收官府俸禄,只认酬金,来去无痕。当年还是沈老将军,偶然救过渡客行首领一命,只留下一个紧急时方能启用的暗契。
“让渡客行派出两三个最不起眼的好手,扮作拾柴、采莲的流民,先去旧池园探查。”沈清辞一字一顿,“只探,不取。确认池底有没有东西、周围有没有暗卫布控,立刻回来报信。切记,不许触碰任何石块物件,一旦留下痕迹,全盘皆输。”
“我亲自去递暗契。”苏砚站起身,“我与渡客行那名首领有过一面之缘,由我出面,最稳妥。”
沈清辞颔首,又郑重叮嘱:“记住,只说‘去寻一块带月牙刻痕的青石’,不要提脉案,不要提东宫,更不要提温景和。知道得越少,他们就越安全。”
苏砚应下,转身自侧门悄然离府。
……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案头摊开厚厚的舆图、宫苑旧档,三名年老的掌故官躬身立于一旁。
李福全捧着温景和留下的那句隐语,低声回禀:
“陛下,我们翻遍档案,已经查出。‘槐落归根,月落归池’,指的应当是当年凝晖殿外的槐月池。池淤之后,基石移至城西废园,唤作旧池园。”
萧启渊指尖轻轻叩着御案,发出“笃、笃、笃”的轻响。
他脸上没有惊喜,反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意:
“果然。温景和这老狐狸,把真东西,藏到了皇城之外。”
“奴才这就传令,命暗卫即刻赶赴旧池园,将池底全部搜检?”李福全问道。
“不。”萧启渊缓缓摇头,“不要大张旗鼓。派十二个人,分成四批,扮作游民与挑夫,分散过去。先布网,后探查。不要急着把东西拿上来。”
李福全不解:“陛下?为何不直接取回证物?”
“因为朕要看,还有谁,也盯着这个池子。”萧启渊抬眼,眸色深沉,“沈清辞那边,想必也已经解出了这句暗语。还有宸卫,还有萧景渊,他们都不会甘心就此作罢。谁急着往旧池园伸手,谁,就藏着心事。”
他不抢着拿走答案,他要借着这份答案,钓出所有藏在水下的鱼。
“另外。”萧启渊淡淡吩咐,“派人给魏怀递个口信,让他以‘巡查西郊流民治安’为名,带一小队大理寺差役,慢悠悠往那边走。不必太快,刚好能‘恰巧’路过旧池园就好。有大理寺在场,一切,才显得‘合乎法度’。”
帝王每一步,都算到了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