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熔金,泼满将军府长长的游廊。
廊下槐叶被晚风卷得轻旋,落在沈清辞素白的裙裾上。
“亲自入局?”沈清屹脸色骤变,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发紧,“清辞,你可知这意味着什么?旧池园如今是四方罗网,陛下的暗卫、魏怀的大理寺、萧景渊布下的黑石寨余党,还有不知藏在何处的灰衣堂残徒,全都盯着那汪池水。你若露面,便是把自己送到所有人的视线刀尖上!”
墨影也急得攥紧拳:“小姐,属下愿带几个人乔装前去,就算冒死,也比您亲自涉险稳妥!”
“不妥。”沈清辞轻轻摇头,指尖捻着那片冰凉的桐叶残片,“如今所有人都在防‘带着目的去寻脉案’的人。渡客行不行,沈家私卫不行,宸卫更不能动——宸卫一旦再出手,就是谋逆的口实。”
苏砚眸色深沉:“那为何,偏偏是你?”
“因为我是镇国将军府嫡女。”沈清辞抬眼,眼底清澄,却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我有一个‘光明正大’前往旧池园的身份。只要理由足够合情合理,就不会像一伙刺客、一群山匪那样,一到场就被视作来抢证物的。”
沈清屹心头一震:“你打算用什么由头?”
“祭扫。”
沈清辞缓缓吐出二字。
“十五年前,先太子尚在之时,曾赠给祖父一丛白棣棠,就种在城西旧池园附近的棣棠坡。后来花株枯败,祖父一直耿耿于怀,年年此时,都会遣人去那里凭吊。如今我以‘追承父志,亲往祭扫旧花址’为由,带上几名侍女,轻车简从,看上去,不过是世家女子感念旧恩,凭吊花木,而非奔着池底秘藏而去。”
苏砚瞬间懂了她的布局,却仍觉背脊发凉:
“可这只能给你一个‘入场的借口’。园子里到处都是眼线。你一举一动,都会被传回御书房,传回三皇子府。稍有差池,便是引火烧身。”
“我本就是要让他们看见。”沈清辞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我要做那枚饵。”
“饵?”
“对。”她声音平静而清晰,“我故意‘好像’在找什么,让暗卫、让萧景渊的眼线全部把注意力钉在我身上。趁着所有人的目光都围着我转的时候,再安排真正能下到池底、取走证物的人,抓住那转瞬即逝的空隙。”
“那……谁来取?”墨影脱口问道。
沈清辞看向苏砚:“还是渡客行的石雀他们。他们已经熟悉地形,身形不起眼,之前也没有留下痕迹。但他们必须等——等全场目光被我吸引,等乱局再起,再动手。”
沈清屹还是放不下心:“可万一陛下看穿?万一萧景渊的死士直接对你下手?”
“陛下不会当众动我。”沈清辞道,“镇国将军府兵权尚在,没有确凿罪名就加害沈家嫡女,会震动军中人心。萧景渊更不敢在大理寺差役在场时公然行凶。他们能做的,只会是试探、监视、设局,而这,恰恰就是我要的空间。”
顿了顿,她看向三人,郑重嘱托:
“大哥,你留守府中,稳住对外动静,装作我只是出门游赏祭扫,万万不可调动府兵;苏砚,你在园外三里的枫林坳坐镇,作为联络支点,接应渡客行;墨影,你扮作我的贴身侍女,跟在我身边,但记住,你的职责不是护我硬打,而是记下所有潜伏眼线的位置,并且,给石雀他们发出行动暗号。”
墨影咬了咬牙:“属下遵命,必保小姐周全!”
“切记,全部底线:绝不能留下任何可以定沈家罪名的物证。就算最后拿不到脉案,也不能让我们自己,掉进这盘棋里。”
暮色渐沉,一弯细月悄然爬上檐角。
他们没有连夜动身。
沈清辞很清楚,越是急着连夜奔赴,越显得有鬼。最好的时机,是第二日巳时——正是世家女眷出城踏青、寻访旧迹最合乎常理的时辰。
……
第二日,天朗,云淡。
一辆样式普通、并无将军府徽记的青布马车,缓缓驶出京城西城门。
车上只有沈清辞,与扮成侍女的墨影,外加两名看不出武功底子、只会端茶持伞的寻常婢女。没有护卫,没有佩剑,没有仪仗,平淡得就像城里无数出门闲游的贵女。
可就是这辆看似无害的马车,早已被好几双眼睛盯上。
道旁茶棚里,一个挑着扁担的“货郎”,看似在整理筐子里的干果,眼角却死死盯住马车;远处柳林之中,两名游手好闲的“闲汉”,手里把玩着草叶,指尖却暗暗捏着传讯竹哨;就连河边浣衣的妇人,垂着的眼眸里,也藏着不属于寻常百姓的锐利。
消息,飞快传到两处。
一处,御书房。
李福全捧着密报,低声回禀:
“陛下,沈清辞出城了,车马往城西旧池园方向去,对外说辞,是去棣棠坡,凭吊当年先太子赠予老将军的棣棠花旧址。”
萧启渊正握着一支狼毫,在奏折上落下最后一笔。笔尖顿住,墨珠坠落在纸页。
他抬眸,眼底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审慎:
“果然来了。这个姑娘,胆子倒是不小。她知道那里布了网,还敢亲自过去。她是想当饵。”
“要不要传令暗卫,拦她?”
“不必。”萧启渊把笔轻轻搁在笔山之上,“让她进去。派人盯紧,她碰什么、看什么、和谁对视,全部记下来。另外,通知魏怀,不必刻意回避,‘恰好’上前见一见这位沈小姐。朕倒要看看,这局棋里,她打算怎么落子。”
另一处,三皇子府密室。
萧景渊听完线人急报,指节捏得发白。
“沈清辞?她居然亲自去了?”
林砚垂首:“殿下,黑石寨那批人昨日闹过一场,已经引起大理寺警惕,不宜再动。要不要我们再派几个人,混在游园流民之中,伺机行动?若是能把真脉案拿到,最好;若是拿不到……也可以设计,把‘觊觎东宫秘档’这盆脏水,泼到沈清辞头上。”
萧景渊沉默片刻,眼中掠过阴翳:
“可以。但记住,不许明着动手。就派‘落槐组’,装作流浪艺人,带了鼓乐杂耍,在旧池园入口处喧闹。搅水,迷惑视线,伺机而动。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和沈家、大理寺正面相撞。”
“是。”
……
巳时将过,旧池园。
昨日黑石寨闹过之后,这里并没有恢复宁静。
魏怀带着二十余名大理寺差役,守在园门内侧,却没有大举搜池。他接到的口谕很微妙——守住,不私取,静观其变。
他一身深绯色官袍,立在老槐之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印绶,心中清明:帝王这是把他摆在明处,当作一个“法度象征”;可真正的暗卫,依旧藏在荒草、树洞、断墙之后,无声监视一切。
池边那汪绿水,表面平静,水下却沉着足以倾覆朝局的重量。
就在这时,园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车轮声响。
沈清辞到了。
她一身月白绣浅兰的常裙,长发松松挽了个垂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不带华饰,手里捧着一小束新鲜的白棣棠花枝。墨影提着食盒,安静跟在身后。
没有铠甲,没有利刃,看上去,真就只是一个来凭吊旧迹、伤怀花木的世家姑娘。
园门口值守的大理寺差役对视一眼,有些无措。
他们接到魏怀吩咐,不得无故阻拦,却也不敢随便放行。
就在差役迟疑之际,魏怀已然迈步上前,拱手,语气有礼,却带着一丝审慎:
“沈小姐,怎会来这荒僻废园?此地近日治安不宁,下官正在此巡查。”
沈清辞微微屈膝回礼,神色自然,不见半分慌张:
“魏卿安好。听闻这里便是当年先太子赐下棣棠的旧坡,家父与祖父生前常常念及。今日天气晴和,我便出城,来此处放上一束花,聊寄追思。不知,是否碍了大理寺公务?”
她说得滴水不漏。只提棣棠,不提池塘,不提温景和,不提十五年前的旧事。
可在场所有藏在暗处的眼线,神经,全都悄悄绷紧。
魏怀目光掠过她手中那束白花,淡淡道:
“小姐有心。只是园内地势荒芜,杂草丛生,还请务必当心脚下。”
他没有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