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放行,便是沈清辞正式踏入这张天罗地网。
一进园,沈清辞便仿佛真的被路边枯败的棣棠丛吸引。她缓步走向西侧土坡,在早已枯死的花株残根前,蹲下,轻轻把花枝放在地上,又取出自带的清水,慢慢浇在泥土上。
她垂着眼,神情温柔怅然,像在为逝去的花木感伤。
可余光,已经把整片园子尽收眼底:
东边树洞有呼吸;西北芦苇丛有人影;北面断墙之后,有衣角一闪;还有园门附近,忽然来了一伙敲锣打鼓、耍着杂戏的流浪艺人——正是萧景渊派来的落槐组。
锣鼓“咚咚锵锵”骤然响起,喧闹声一下子填满了安静的废园。不少好奇的流民、闲汉被声响吸引,纷纷往园子里凑,场面瞬间变得嘈杂混乱。
这正是萧景渊想要的:用喧闹,搅乱视线。
暗处的内廷暗卫,注意力立刻被那伙杂耍艺人牵走大半;大理寺差役也不得不分出几个人,上前维持秩序,防止人群踩踏滋事。
就是此刻。
沈清辞知道,这还不够。
她需要再往自己身上,多“加一点戏”,把剩下那部分依旧盯着池水的视线,彻底引到她身上。
她像是脚下被乱草绊了一下,轻轻“呀”了一声,身子微微一晃。
墨影立刻上前扶住她:“小姐,小心!”
沈清辞扶着旁边一块半埋在土里的老石,蹙眉,揉了揉脚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附近几处潜伏者听见:
“无妨,只是扭到了一点……听说这园子里,从前有个老池子,石上刻着古纹,我小时候听祖父提过,不知如今还能不能寻见,正好过去歇歇脚。”
来了。
这句话,就是她故意递出去的“饵”。
“池子”二字一出。
芦苇丛、断墙后的几道气息,瞬间一动。
所有人心里同时闪过一念:来了!她终于要奔着池底的秘密去了!
暗卫悄悄调整站位,把视线牢牢锁死沈清辞;落槐组里两名扮作乐手的死士,也不动声色,提着鼓槌,慢慢往浅池的方向迂回,打算等沈清辞靠近,就伺机发难或者抢先下水。
几乎全部监视力量,都跟着沈清辞的脚步,缓缓向那汪浅池聚拢。
没有人再去留意园最南侧——那里,一丛极密的荆棘荒藤,挡住了视线。
三道灰扑扑、像拾草流民的身影,自藤影里无声钻出。
正是渡客行的石雀与另外二人。
方才墨影在抬手替沈清辞理裙摆时,指尖悄悄晃了三下银线流苏——那就是约定好的:时机已至,可以行动。
石雀压低气息,用只有同伴听得见的音量:
“快!抓紧时间!淤泥很深,找到那块带月牙刻痕的青石!”
三人弯腰,借着岸边高高的水草遮蔽,无声滑入及膝的池水里。
池水冰凉,浑浊,水藻缠在脚踝,淤泥软得几乎要吸住脚掌。
石雀屏住呼吸,指尖在水下一块块摸索。碎贝壳、断砖、光滑的卵石……都不是。
直到他手掌触到一块沉重、粗糙、边缘带着一道浅浅月牙凹痕的大石。
就是它!
青石并非直接放着脉案。石下还有一块可以抽开的石板暗槽。
石雀心脏狂跳,指尖用力,缓缓把活动石板向外推开。
暗槽之内,用油布层层裹住、又以蜂蜡封边的一卷手札,静静躺在那里。
正是温景和藏了十五年的真脉案。
就在他指尖刚刚碰到油布的那一瞬——
“等等!有人下水!”
一声厉喝,骤然划破园中的喧闹!
一名暗卫,终究还是察觉到了池边水草的异动!
石雀浑身一僵!
被发现了!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沉。她离池岸还有几步,此刻已经来不及再用自己吸引全部目光。
魏怀脸色一变,当即拔剑:“来人!守住池岸!”
落槐组的死士也反应过来,狂喊一声,就要冲下水去抢夺!
千钧一发之际,石雀没有慌乱。
他没有把脉案往岸上递——岸上,全是眼睛,递给谁,谁就是死。
他迅速拆开腰间一个防水皮囊,把油布手札塞进去,扣紧皮绳,抬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池子另一侧那条连通外面溪流的暗水口,狠狠一掷!
“扑通!”
皮囊破开水面,划出一道弧线,顺着池底一道隐蔽的暗沟,被暗流卷着,消失在水下石缝深处。
做完这一切,石雀沉声对同伴低喝:
“分散突围!就说我们只是来摸蚌捞鱼的!什么都不知道!”
三人立刻转身,朝着不同方向,扎进荒草密林。
“追!不要放走他们!”暗卫厉声下令,数道黑影紧跟着跃入荒丛。
整个旧池园,瞬间彻底大乱。
锣鼓声停了,流民惊呼,差役奔走,兵刃出鞘之声铮铮作响。
所有人忙着去追捕渡客行三人,忙着搜查池底,忙着拦截落槐组死士。
唯独那只装着真脉案的防水皮囊,已经顺着暗沟,悄悄流入园外那条无人留意的浅溪,随着流水,向着下游,漂向一个无人预料的去处。
沈清辞立在原地,指尖微微发凉。
她的饵,成功搅动了整盘棋局。
可她却没能亲手接住胜利。
魏怀快步冲到池边,望着翻涌浑浊的池水,又望向四散追逐的人影,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
他隐隐感觉到:刚刚,有一件最重要的东西,从所有人眼皮底下,流走了。
而远远在枫林坳坐镇的苏砚,看见旧池园上空惊起一片飞鸟,脸色骤然一变。
这一局,赢了动静,却丢了踪迹。
真脉案,不在皇宫,不在池底,不在沈家,也不在三皇子手中。
它,漂向了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