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荒草，声如潮啸。

旧池园里的骚动还没有平息。

差役的呼喝、兵刃相击的脆响、流民惊惶的叫喊，一层层撞在断墙之上，又被风送向远处的山野。

魏怀立于池边，绯色官袍下摆被池水溅上几点泥痕。他垂眸望着浑浊翻涌的水面，指节紧紧攥住刀柄。

几名大理寺捕快已经涉水而下，在池底来回摸索，水草缠臂，淤泥没至大腿，可除了几块长满青苔的旧石、碎瓦与枯木，什么都没有找到。

“回魏卿！池底月牙青石已经掀开，暗槽空空！没有手札，也没有油布包裹！”

魏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沉郁：

“查暗水口。”

两名差役立刻游向池子东南角那道被水藻几乎封死的石缝。拨开缠结的水草，才看见一条狭窄的水道，隐在石壁之下，水流正缓缓向外淌。

“大人！这里通外面！水往西边溪谷流！”

魏怀心头一沉。

他终于确认——那件足以震动朝堂的证物，没有被人当场带走，而是顺着暗沟，漂走了。

另一边，内廷暗卫的头领站在老槐下，脸色铁青。

方才他们分出大半人手去追捕突围的渡客行三人，到头来只抓到两个，领头的石雀借着密林沟壑，硬生生逃得不见踪影。而且，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看见是谁把脉案丢进了水道。

“搜！沿溪流两岸，从旧池园一直到下游三里，逐寸排查！”暗卫头领沉声下令，十几道身影立刻如离弦之箭，向着溪谷方向疾驰而去。

可还有人比他们更快。

园门旁，那伙扮作流浪杂耍艺人的落槐组死士，眼见大势已去，不等萧景渊再传指令，已经悄悄弃了锣鼓，化作数道灰影，沿着另一条小路，绕去了溪流下游。他们必须抢在暗卫与大理寺之前，找到那只顺水漂流的皮囊。

所有人，全都追向溪水。

偌大一座旧池园，瞬间反倒冷清下来。

只剩下几队留守差役，还有立在池岸不远处的沈清辞与墨影。

沈清辞指尖还残留着池水吹来的湿凉气息。

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瞬，她无力干预，只能静静看着皮囊被掷入暗沟，顺着暗流消失。心口像被一块寒冰轻轻压住。

墨影低声，声音细得几乎被风声吞掉：

“小姐，我们……败了？”

“不算败。”沈清辞声音很轻，目光望向溪水流出园外的方向，“至少，它没有落入帝王之手，也没有落到三皇子手里。只是，我们失去了它的去向。”

就在这时，脚步声自身后传来。

是魏怀。

他遣开了身边所有差役，独自走到沈清辞身侧，目光落在那汪残荡涟漪的池水之上，语气带着几分复杂：

“沈小姐，今日这一出，是你布的局。对不对。”

这不是质问，更像是一句叹息。

沈清辞没有回头，亦没有否认：

“魏卿明察。我只是想试一试，能不能把被藏起来的真相，带回日光之下。”

“可真相，现在顺着流水跑了。”魏怀缓缓道，“而且，今日之后，陛下对将军府的戒备，只会更深。三皇子那边，也会视你们为眼中钉。小姐这一步，赌得太大。”

“我知道。”沈清辞垂眸，“但比起让真脉案永远被销毁，或是被人拿来当作操纵朝局的棋子，让它暂时‘消失’，或许，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

魏怀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打磨光滑的溪卵石，递到她面前。

石头侧面，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刻痕。

“方才我在暗水口边上捡到。不像是池底原有的，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的记号。”

沈清辞心头一震，伸手接过。石面尚带着水的凉意，那月牙纹路，和宸卫桐叶标记、池底青石上的刻痕，如出一辙。

“这是……”

“我不知道是谁留下。”魏怀压低声音，“我大理寺，只看得见律法，看不见全部暗流。但我可以提醒你：这条溪，名叫‘月涧溪’，往下游走，会经过芦苇滩、古渡头，再往前，便是断云崖。崖下水流湍急，水底多暗礁，皮囊若是漂到那里，要么卡在石缝，要么直接被激流撕碎。留给你们，也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他收回手，重新恢复了大理寺卿该有的肃穆，扬声道：

“此地凶险，荒园多瘴草。沈小姐祭扫已毕，还是尽早回城为妙。”

这一句，是明着逐客，亦是暗中提点。

有些话，他身为朝廷重臣，只能说到这里。

沈清辞微微颔首：“多谢魏卿提醒。清辞，记下了。”

她不再停留，带着墨影，缓缓转身，顺着来时的路，离开了旧池园。

……

枫林坳。

苏砚一直在这片枫林中静候消息。

看见沈清辞平安归来，他悬着的心才算落下，可听完整个经过，眉头却久久舒展不开。

“月涧溪，断云崖……”苏砚在地上，用树枝快速画出简易路线，“溪流全长近四里，两岸芦苇、乱石、洼地无数，暗卫、落槐组死士，还有不少被惊动的灰衣堂余党，此刻怕是全都在沿岸搜寻。我们现在大派人手过去，等于自投罗网。”

沈清辞摩挲着掌心那枚带月牙刻痕的卵石：

“渡客行石雀虽然逃出来了，但他此刻正在被追捕，没法公开回去寻物；宸卫依旧不能动用，一动就是谋逆罪名；将军府的人更不能出城集结。我们能调动的力量，已经非常有限。”

墨影咬了咬唇：“难道，我们只能等着，看谁运气好，先捞到那只皮囊？”

“不能干等。”沈清辞抬眼，“但我们不能‘搜’，只能‘寻迹’。苏砚，你能不能联系渡客行剩下没暴露的人，让他们扮成采菱、浣纱、打渔的百姓，分散在月涧溪沿岸，不刻意翻找，只沿着滩岸慢慢走，看见异样，立刻传讯，绝对不许直接下水去捞。”

“可以。”苏砚立刻点头，“但渡客行也有局限——他们可以看见，却挡不住别人先一步拿走。”

就在几人商议之际，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竹哨。

那哨音不长，三短一长，不是渡客行，不是沈家暗记，更不是大理寺讯号。

是宸卫的密哨。

三人瞬间警觉，一齐看向哨声传来的密林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