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野,晚风卷着满滩芦絮,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
月涧溪主道上,暗卫、大理寺捕快、落槐组死士,还在向着断云崖狂奔。激流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颤,礁石犬牙交错,水花撞上去碎成白雾。所有人都以为,那只载着十五年秘辛的皮囊,已经被冲进这处绝境。
却少有人知,自旧池园暗水口往北,还有一道被茂密芦丛死死遮蔽的支汊。
水流平缓,淤泥绵软,当地人唤它——芦根渡。
这里本是早年一个小小的渡口,后来河道改道,渡船废弃,只剩下断朽的木桩半埋在滩泥里,两岸白茅疯长,高可及人,层层叠叠,能藏下数十条人影。
枫林坳这边,沈清辞一行不敢耽搁。
但他们绝不能大张旗鼓。
“若是我们带着人直接赶往芦根渡,等于明着告诉所有人:真正的线索不在断云崖。陛下布下的眼线,三皇子散在城郊的细作,立刻就会警觉。”苏砚蹲在地上,用枯枝把方才画好的路线又重描一遍,“我们只能拆分。”
他迅速定下安排:
- 渡客行剩下八名未暴露之人,两两一组,扮作割茅、拾螺、浣洗的乡民,分四路,先去滩头外围探查埋伏;
- 墨影带两名经过易容、看不出将军府痕迹的暗卫,绕到渡口上游,守住退路;
- 沈清辞与苏砚二人,只乘一叶极小的渔筏,装作避雨路过的游人,最后入场。
沈清辞指尖摩挲着那枚月牙卵石,低声补了一句:
“记住最重要的一条:没有亲眼看见皮囊,谁也不许伸手去捞。那里太适合设假物、布陷阱。”
墨影心头一紧:“小姐,您亲自乘筏过去,太险。”
“险,也得去。”沈清辞抬眼,芦絮落在她鬓边,“今天这盘棋,诱饵已经用过,现在该去查验答案。但我们必须做好准备——那底下,未必就是真相,也可能,是另一个圈套。”
商议已定,众人分头隐入暮色。
……
而此时的芦根渡,早已不是无人之地。
萧景渊麾下,专习水战潜行的“水鸦”七人,已经先一步摸到了滩岸。
他们不穿铠甲,一身深青短衣,腿上缠着防水油布,腰间佩着短淬水刃,大半个人藏在齐腰的白茅丛里。为首之人,耳后纹着一只小小的墨鸦,正伏在一根朽木桩之后,盯着面前那片浅水。
他们怎么会来?
并非得到寒枝那样的密报。
方才落槐组有一人,在往断云崖疾驰途中,偶然看见溪水水面,飘来一缕异样油蜡碎屑——那正是温景和封存脉案所用的蜂蜡。碎屑不是来自湍急主溪,而是从北侧支汊缓缓漂出。
那名死士心中生疑,悄悄绕路探查,竟真的找到了这条被芦丛掩住的支流,立刻传信给水鸦头领。
“按那口谶语:‘芦根深,水不深;白茅下,藏旧文’。”水鸦头领压着嗓子,目光锁定前方那一大丛最繁茂的白茅,“就在那片茅丛之下的淤泥里。下水,把东西摸上来,动作轻,不要惊动旁人。拿到手,立刻销毁。殿下说了,脉案绝不能现世。”
“是!”
六名水鸦缓缓滑入水中。
溪水冰凉,只及腰腹,水底厚厚的淤泥软得像膏泥,每挪动一步,都有细碎气泡从泥里浮起。
他们屏住呼吸,指尖在茅根交错的水底一寸寸摸索。
不多时,其中一人的手掌,忽然触到一个裹着厚油布、绷紧防水皮绳的硬物!
“找到了!”那人喉头压抑着一声轻喜,用力一攥,就要向上提起。
就在皮囊即将离开淤泥的刹那——
“哗啦——!”
芦苇丛另一侧,忽然传来水声!
四道穿着粗布短褂、手里还握着割茅镰刀的身影,骤然从茅影里站起!
正是渡客行的人!
他们本来只是在外围探查,却听见水下异动,赶过来时,刚好撞见水鸦伸手抓向皮囊。
“住手!”渡客行领头那人低喝,镰刀横在身前。
水鸦众人脸色陡变!
“有人!”
“是沈家的人手?”
水鸦头领当机立断:“不能让他们把证物带走!抢!实在抢不到,就刺破皮囊,让字迹泡烂在水里!”
短刃出鞘,在昏光里划出冷亮的弧,水下顿时掀起大片浑浊泥浪。
芦根渡,猝然开战。
没有震天呐喊,只有刀刃碰击的闷响、芦秆折断的脆声、以及脚踩淤泥发出的咕叽声响。他们全都不敢高声——一旦惊动远处主溪那边的暗卫与大理寺,谁也走不掉。
渡客行擅长潜行游走,却不擅近身死斗;水鸦本就是水下死士,搏杀狠厉,招招直取要害。不过片刻,已有两人肩头带伤,鲜血溶进溪水,把一小片水染成淡红。
就在乱作一团之际,水面远处,传来一阵轻轻的摇橹声。
一叶窄小渔筏,正慢悠悠顺着水流,转过大片芦荡。
筏上,沈清辞一身素色衣裙,外披一件半旧的灰布披风;苏砚立在船尾,握着木橹,看上去,就像一对避走山野、无处投宿的普通旅人。
可当沈清辞抬眼,看见滩上搅动的芦丛、浑浊变色的溪水,还有那几道在水里缠斗的人影时,心猛地往下一沉。
“还是来晚了半步。有人先到了。”
苏砚橹柄微微一顿:“是水鸦!萧景渊的水下死士!”
“他们已经摸到皮囊了!”沈清辞目光如炬,看见浑浊水波之间,有个黑色的防水皮囊,已经被一名水鸦死死抱在怀里,正奋力向着对岸密林游去。
“绝不能让他带走!”苏砚就要弃筏跃入溪水。
“等等,不要硬冲!”沈清辞一把按住他手臂,“我们一旦动手,动静一大,就会引来暗卫!到时候,皮囊会直接落入内廷,我们全部都会被扣上私窥重证的罪名!”
可眼睁睁看着证物被萧景渊的人带走,她又如何甘心。
千钧一发,沈清辞视线飞快扫过筏边,一把抓起那根用来固定渔筏、沉甸甸浸过水的粗麻绳,指尖飞快挽出一个活套。
“借我一力!”
苏砚立刻会意,脚下稳稳踩住筏板,手腕猛地往侧一送,借着船身微微一荡的力道。
沈清辞俯身,手臂全力甩出!
麻绳带着风声,像一条暗蛇,凌空飞掠,绳套精准地扣住那名抱着皮囊的水鸦脚踝!
“咚!”
那人猝不及防,重心一失,整个人重重栽回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