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早已有心理准备,此刻却依旧感到一阵怅然。
她伸出手指,轻轻拂过纸上一行没有被涂掉的小字:
“木非木,棠非棠;池非池,江非江;人藏迹,字藏章。”
这一行,字迹清瘦飘逸,笔锋里带着一种独有的韧劲,和她从前见过温景和留下的零星笔迹,完全一致。
其余大多记录,都是无关紧要的赋税、田亩、旧年药材出入账,唯独这一句,像一句谜诗,孤零零落在纸页最末。
“木非木,棠非棠;池非池,江非江;人藏迹,字藏章……”沈清辞低声复诵了一遍,心头电光一闪,“这不是伪造者写的。这是温景和本人留下的提示。”
魏怀猛地抬眼:“何以见得?”
“伪造者的目的,是做出一份足以以假乱真、让人当成最终答案的脉案。他不会在假证里面,再留下一条指向真相的暗谜。”沈清辞道,“也就是说,温景和从一开始,就料到有人会拦截线索、会造出假皮囊来迷惑所有人。他故意布下一条又一条岔路,把‘假的证据’送到追逐者手里,却在假货之中,偷偷留下开启最终谜底的钥匙。”
苏砚凝神拆解:
“木非木,棠非棠——棠,是棣棠。但棣棠,未必就是花。池非池,江非江,也不是我们之前找过的旧池园与月涧溪。难道,全部都是地名的隐喻?”
“还不止。”沈清辞指尖点向最后六个字,“‘人藏迹,字藏章’——章,未必是文章,也可能是印章、花押、记号。真正的记录,不在一卷纸上,而是藏在某个人留下的‘字与印记’之中。”
魏怀握着那叠碎纸,久久没有出声。
他做大理寺卿多年,见过无数案卷、伪证、密函,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桩案子:藏秘之人,不把真相封在一个地方,而是把谜题拆成碎片,散在一路,谁急于去“找到那一份完整手札”,谁就会落入陷阱。
就在这时,一名捕快轻轻叩响厅门,低声禀报道:
“大人,宫里传陛下口谕。”
魏怀一凛,立刻起身整肃官袍,躬身听旨。
那内侍的声音,平静无波,穿透夜色,送入厅中每一个人的耳里:
“朕已知城西之事。皮囊所获之物,交由大理寺封存备案。沈清辞虽行迹可疑,却尚无实据定罪,准予自行返回镇国将军府。但自今日起,不得无故再出城西郊。魏怀,继续追查凝晖殿旧案相关线索,不得松懈。”
没有暴怒,没有追责,没有下狱,甚至没有直接追问谜诗。
仿佛帝王早就知道,这皮囊之内,本就是一堆带着谜语的碎纸。
内侍宣谕完毕,便躬身告退,消失在黑暗里。
烛火摇曳,把四人的影子,在斑驳墙壁上拉得很长。
魏怀缓缓坐回公案之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陛下,没有要这份‘假脉案’,也没有下令把小姐拘押。这恰恰最让人不安。”他声音压得极低,已经不再是审案官员的口吻,更像一个知情者的叹息,“他看见了我们看见的谜,却不点破。他在等,等我们自己,把谜底送到他眼前。”
沈清辞垂眸:“也有可能,他早已读懂,只是故意,看着我们去试错。”
“可我们连谜面都还没有完全解开。”苏砚皱眉,“木非木,棠非棠……我们连它指代何处,都无从知晓。”
就在这时,沈清辞忽然想起了一件旧事。
那是多年之前,祖父还在世,曾在书房里,给她讲过大靖开国时,城西一带的古地名。很多后来改了名字,世人早已淡忘。
“等等。”她瞳孔微亮,“我记得老地图上,有一处旧地,古名‘棣樟坞’。樟,是木;棣,似棠。世人如今早已不叫这个名字,只唤它——书墨山房。”
“书墨山房?”墨影一愣,“那不是当年先太子用来收纳经卷、召集文士论学的旧书院吗?十五年前事发之后,便被封禁,常年落锁,几乎无人再去。”
“木是樟,形似棠,所以‘木非木,棠非棠’。”沈清辞语速渐渐加快,“它不是真棣棠花,是‘棣樟坞’这个旧称。至于‘池非池,江非江’——山房之内,有一口‘砚池’,不是活水池塘;院外有条‘墨江沟’,只是一道人工引水的浅渠,根本算不上江河!”
魏怀浑身一震,猛地抓起那叠麻纸,再一次看向那句暗谜。
所有碎片,仿佛在这一刻,开始归位。
“人藏迹,字藏章。”魏怀喃喃,“先太子当年在书墨山房留下大量手书匾额、题跋、藏书批注。若是温景和把真正的印记、花押、甚至完整脉案的线索,藏在那些无人细读的字迹与印章之中……”
可话音未落,他神色又沉了下去:
“但书墨山房,早已被朝廷封禁。那里常年有暗卫轮值把守。我们若是贸然前去,和直接自投罗网没有两样。”
沈清辞缓缓站起身,烛火映在她眼底,没有畏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越是重兵看守之地,大家越不会想到,真正的秘密,恰恰就藏在那所有人都以为‘早已搜查过’的地方。
旧池园是幌子,芦根渡是幌子,那只皮囊,也是幌子。
温景和用十五年时间,布下这一整条迷径,就是要领着能看透层层假象的人,最终,去往书墨山房。”
而此刻,三皇子府的密室。
萧景渊听完水鸦带回来的回报,一掌狠狠拍在案上,青瓷茶盏震落在地,“哐当”一声,碎成数片。
“假的?我们拼死抢到的,居然只是一叠带谜语的废纸?!”
林砚脸色也十分难看:
“殿下,沈清辞他们,应当已经从那句暗诗里,猜出了书墨山房。若是他们抢先一步,在那里找到真凭,我们就再无回旋余地。”
萧景渊眼底掠过狠戾的寒光:
“既然那座书院,注定要掀起风浪。那我们,便让那座书墨山房,变成沈清辞,永远也走不出来的囚笼。”
夜色更深。
一条看不见的绳索,已经悄悄缠向那座尘封十五年的旧书院。
下一局战场,不在溪水,不在荒园,而在满是旧卷残墨的,书墨山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