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云如铅，掩住残月。

城西巡检官厅外，夜风卷着尘土掠过阶石。

内侍传下的口谕尚在耳边回响，捕快们已经撤去了围困，却不等于危机消散。那道“不得无故再出西郊”的禁令，像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缚住了沈清辞的脚步。

魏怀捧着那叠浸过水的麻纸碎档，立于烛下，神色复杂。

“书墨山房……”他低声重复这五个字，指节微微收紧，“那处自凝晖殿事变之后，便奉敕封禁。大门铁锁十年未开，墙外常年布有内廷暗卫轮巡。名义上是看管旧书，实则谁都清楚，那是陛下亲自圈定的禁地。”

苏砚眉头深锁：

“可禁令只说沈小姐不得无故出城，并未禁我们所有人。若是由我与墨影先行前去探查，至少能摸清暗卫布防，看看那里究竟是不是温景和留下的终点。”

“不行。”沈清辞轻轻摇头，烛火映着她沉静的眉眼，“谜题是我解开的，谜底若真在山房，只有我亲自到场，才看得懂藏在字与印章里的暗记。旁人去了，就算线索摆在眼前，也会当作寻常旧卷，白白错过。”

墨影急道：“可若是被暗卫当场拿住，便是擅闯禁苑，将军府百口莫辩！”

“所以不能‘闯’，只能‘借道’。”沈清辞抬眼看向魏怀，“魏卿身为大理寺卿，有检视旧案卷宗之权。书墨山房藏着当年东宫遗留文书，若是以‘复核旧档、补录案迹’为由申请入内，便是名正言顺。”

魏怀一怔，随即苦笑：

“沈小姐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我若主动提请勘验山房，等于明着告诉宫里：我们已经顺着谜诗，摸到了这一步。陛下何等聪慧，立刻就能看穿我们的用意。”

“看穿，未必等于阻止。”沈清辞缓缓道，“陛下一直静观棋局，他想看谁会走到哪里，却未必愿意直接出手封死所有路径。只要我们举的是‘查档’之名，不是‘私寻脉案’之实，他便没有合适的由头骤然发难。”

厅内静了片刻，只有牛油烛“噼剥”轻响。

魏怀久久权衡，终是长长一叹：

“罢了。凝晖殿一案，在我心头压了数年。我也想知道，那层被尘土埋了十五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今夜我便写呈帖，明早递入宫中，请求带领少量人手，重检书墨山房遗存文书。”

但他紧跟着补了一句，语气郑重：

“只是我必须有言在先。若是陛下驳回，或是山房之中藏着杀局，我能护住你们一时，护不住一世。这条路，一旦踏上去，再无回头。”

“我明白。”沈清辞颔首。

商议已定，几人就此分开。

魏怀留在官厅草拟呈帖；苏砚即刻传讯渡客行，令他们分散去往书墨山房外围，远远盯梢，不可靠近院墙；墨影护送沈清辞，借着沉沉夜色，返回镇国将军府。

可他们谁都没有料到——

就在他们于官厅拆解谜诗之时，已经有人，先一步动身，摸到了那座尘封已久的书院之外。

……

书墨山房，坐落在城西书墨岭的半坡之上。

当年是先太子召集贤士、藏书治学之所，青瓦连绵，回廊曲折，院外遍植樟木，而非棣棠。岁月流逝，樟木早已长得参天蔽日，浓荫重重，即便白日，院内也显得幽晦暗沉。

事变之后，宫门落锁，院墙爬满青藤，石阶长满苔藓，再无人踏足。

两道高大的木门，钉着厚铁皮，正中悬一柄碗口大的铸铁古锁，锁身锈迹斑斑，几乎和门板长在了一起。院墙四角，立着四座早已褪色的石灯，灯盏空空，只剩支架。

一道灰影，贴着樟树干，像一缕没有重量的烟，悄无声息落在西墙之外。

正是萧景渊麾下，落槐组的副领——槐九。

他没有直接去碰大门，而是贴着布满藤蔓的墙根，缓缓绕行。身后跟着四名落槐组精锐，全部黑衣蒙面，腰间短刃裹着布，防止出鞘时发出声响。

“殿下令，先我们一步过来，不是要现在破门。”槐九声音压得极低，气息平稳，“我们只做三件事：摸清暗卫换班时辰、找到所有可以潜入的缺口、预先布下‘记号’。等明天魏怀带着沈清辞奉旨前来，就让她们，亲手踩进我们早已备好的陷阱。”

一名死士低声发问：

“万一陛下不准魏怀入山房呢？”

“那就更好。”槐九眼尾掠过一丝冷光，“我们便连夜设法开锁，进去把所有可疑书卷毁掉，再嫁祸给宸卫，说东宫旧部为了掩盖秘辛，纵火焚档。到那时，死无对证。”

几人应声，正要散开探查。

就在这时，岭上林间，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竹哨——两长两短。

不是落槐组的讯号。

槐九浑身一僵，猛地抬手，所有人瞬间贴紧墙体，屏住呼吸，刀刃已经悄然出鞘寸许。

有别的人，也在这里。

树丛深处，一道玄色身影半隐在樟木浓影之间。

正是宸卫，寒枝。

他肩头那道刀伤还未愈合，黑衣上残留着干涸的血痕，桐叶月牙印记，在月光漏下的碎光里一闪而逝。他没有靠近院墙，只是立在高处，远远俯瞰着书院，仿佛一尊沉默的守石。

他不是来开锁，也不是来寻脉案。

宸卫的职责，是守望。

寒枝早已料到，一旦谜诗被解开，书墨山房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的交汇点。所以他带了三名宸卫，提前潜伏在周边密林，只暗中监视，绝不现身干预。

只要没有人彻底销毁证据，他们便不会出手；可若是有人要纵火毁档，他们便会不惜暴露，拼死阻拦。

“宸卫？”槐九眼底寒意暴涨，指节攥紧刀柄，“他们居然也盯到这里来了。”

“要不要动手除掉？”身侧死士低声请示。

“不可。”槐九缓缓摇头，“宸卫神出鬼没，我们不知道暗处还有多少人。一旦在此处开战，必然惊动院墙四周值守的内廷暗卫。现在动手，只会打乱殿下全盘计划。我们撤到南侧山坳，在那里设伏，继续盯着山房的动静即可。”

几人不再逗留，顺着树根与荒草的阴影，悄然后退，渐渐消融于山林。

寒枝站在高处，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没有追击。

他抬手，取下腰间一支极细的墨竹哨，吹出三短一长。

这是宸卫的警戒密讯，传递一句话：

“猎物已至，罗网将成，静待执棋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