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破晓,晨雾如乳,漫过整座书墨岭。
樟木参天,浓叶上凝着隔夜露水,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打湿了青石板上厚厚的苔藓。
书墨山房的两扇铁皮朱门,在薄雾里静静矗立,门上红漆早已大片剥落,锈迹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那柄碗口大的铸铁巨锁,沉沉悬在门扣之间,十五年风霜,几乎与门板锈成一体。
岭下传来了车轮与马蹄轻响。
魏怀一身完整绯色官袍,腰悬大理寺铜印,带着十二名精挑的捕快缓缓抵达。他昨夜连夜递上的呈帖,天未亮时便收到御批——准。可携少数随员入内,检视遗存旧档,不得擅自损毁一物,事毕即刻封门复奏。
御批上没有多余一字,既无警示,亦无嘱托,仿佛这不过是一次寻常的旧档核验。
可魏怀心里清楚,这道“准许”,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帝王握着全局,却依旧选择,站在棋盘之外静观。
沈清辞、苏砚、墨影,便在这支队伍之中。
名义上,沈清辞是“当年东宫旧属之孙,可协助辨认旧年笔迹器物”;苏砚为幕僚,墨影是侍女。这个身份,是魏怀反复斟酌、方才在奏帖里委婉铺垫下来的,堪堪能站得住脚,却也脆弱得像一层薄冰。
“沈小姐,苏先生。”魏怀勒住马缰,目光望向那座隐在雾中的朱门,“进了这扇门,一切便只能谨循章法。我能护住你们‘查档’的名分,却护不住暗处伸来的手。一旦察觉异样,切记,以自保为先。”
沈清辞轻轻颔首,指尖还藏着昨夜那张燕子形的匿名字条。
山房有三重锁:一锁在铁,二锁在卫,三锁在心。慎查北轩,勿碰砚池,墙上题字,不可全信。
这几行字,她已经在心中默念无数遍。
就在这时,院墙四角,传来衣袂微动之声。
八名内廷暗卫,自樟木浓影里缓步走出,皆是玄色劲装,面无表情,腰间佩着刻有御纹的短刀。他们不是来协助勘验,而是监守。
为首的暗卫统领躬身,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奉陛下谕,我等在此值守,陪同魏卿入内。只许看,不许移,不许私藏片纸。所有出入之物,必须一一查验。”
魏怀心中一凛。
陛下终究还是加了人。不是阻拦,而是“在场见证”。
这也就意味着,今天在山房之内,任何刻意销毁、或是偷偷带走证据的举动,都会当场暴露。
“劳诸位同行。”魏怀不动声色,转头吩咐捕快,“取□□具。”
两名擅长解锁的老捕快上前。
那铁锁锈得极死,寻常钥匙早已无用。他们垫上厚麻布,以特制铜凿慢慢剔除锁缝里的锈垢,再灌入少量松脂润滑,又用绞簧钳一点点试探簧片。
“咔——哒。”
一声沉闷、沙哑的脆响,在寂静的晨雾中荡开。
锈锁终于弹开。
捕快双手扶住沉重的门扇,缓缓向内推动。
“吱呀——”
十五年未曾开启的朱门,终于再度敞开。
一股混着尘土、霉纸、樟木与旧蜡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内荒草从阶缝里钻出,回廊栏杆爬满青藤,地砖缝隙积着厚厚的腐叶,仿佛时光在这里按下了暂停。
昔日灯火满堂、名士论经的书墨山房,如今只剩一片死寂荒凉。
主殿宽大,一排排高大的楠木书架依旧立着,只是架上不少书卷已经受潮卷边,有的虫蛀出密密麻麻的小洞;几案、笔架、砚台蒙着寸厚浮尘,还有几幅悬挂于壁的字轴,垂落下来,边角已经朽烂。
内廷暗卫立刻分成四队:两队守住大门与侧门,两队沿着回廊散开,守住东西两厢的出入口。他们不参与翻查,只站定在阴影里,目光冷然,将所有人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魏怀抬手,示意捕快止步于主殿门口。
“主殿与东西两厢,交由捕快与我简单过目。沈小姐、苏先生、墨影,你们去往北轩。”
他刻意把这句说得音量不高,却刚好能让暗卫统领听见,补上理由:
“传闻北轩多是先太子当年手书题跋与私人批注,寻常差役不识笔迹,恐有损毁,需熟悉旧迹之人仔细甄别。”
暗卫统领面无表情,微微颔首:“可以。但不得单独离群,每隔一炷香,需传出一声讯号。”
这是底线,也是监视。
沈清辞心头微松,又沉甸甸悬起——匿名字条特意提醒“慎查北轩”,恰恰印证,那里,才是真正的关键。
三人沿着长满青苔的回廊,向北轩走去。
廊外,那道被唤作“墨江沟”的细渠静静流淌,水浅而缓,算不上江;北轩窗前,一方石凿“砚池”积着灰绿色死水,也不是真正蓄水养鱼的池塘。
“池非池,江非江。”苏砚低声感慨,“到了这里,才真正读懂这句谜。”
墨影手始终按在腰间短柄,视线不停扫过四周树丛与房梁:
“可字条还写,勿碰砚池。我们要不要过去看一眼?”
“暂时不要。”沈清辞摇头,“警示不会平白无故写下。说不定砚池底下,藏着机关、或是用来栽赃的假证据。我们先入北轩。”
北轩,是整座山房最僻静的一处小阁。
只有三间,没有高大书架,墙壁上却挂满了当年先太子亲笔题写的诗跋、警句,还有不少当时文士酬赠的墨迹。窗棂雕着简单的棣棠纹样,只是没有真棣棠花——只有樟木环绕,正是那句“木非木,棠非棠”。
地上积尘很厚,踩上去会留下浅浅足印。
沈清辞取出一方干净素帕,轻轻拂去就近一张长案上的浮尘。案上摆着几支枯笔、半块裂了纹的古砚,还有一叠散乱、没有装订的稿纸。
可她没有急着去翻稿纸。
昨夜字条还有一句:墙上题字,不可全信。
若是脉案就藏在随便一叠稿纸里,当年搜查山房的人,不可能找不到。温景和要藏的,绝不会是放在明面上的纸。
“苏砚,麻烦你帮我留意门窗与梁上有没有异常机关;墨影,盯着回廊入口,注意暗卫动向,还有……有没有旁人悄悄靠近。”沈清辞轻声吩咐,“我来细看这些墙上的字。”
她缓步,沿着墙壁,一幅一幅走过。
先太子的字,清俊开阔,风骨凛然;旁边不少是东宫属官、学士的落款,内容大多是劝学、咏山、论史,看着全是寻常文辞。
一行,又一行。
她没有只读字面,而是盯着落款、印章、还有字里多出、少掉的笔画。
“字藏章……章,不一定是完整印章,也可以是‘花押’、‘刻意错字’、‘每段里藏着一个字’。”
沈清辞目光凝住,停在北轩最内侧那幅不起眼的短跋之前。
这幅字不大,没有装裱,只是直接以墨写在一块平整的青石壁板上。
落款不是太子,也不是哪位学士,是“景和,敬录”。
是温景和亲笔!
上面写着:
岭有樟,不名棠;
沟有水,不名江;
砚藏垢,不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