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乱之中,沈清辞一步跃入药行,反手将木门抵死,又拖过沉重的木药柜,死死顶住门背。
“柳先生,没时间了!”她转头看向那个浑身发抖的中年人,“我是沈清辞,今日不是来抓你,是来求证凝晖殿事变的真相!落槐组是三皇子萧景渊麾下,他们不会让你活着说出实情!”
柳衡背靠冰冷的药架,额上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往日压在心底的恐惧,此刻全部翻涌上来。
“十五年……十五年了……我以为我可以带到土里……”他声音哽咽,肩膀不住颤抖,“当年,所有人都说,是太子殿下私造兵符,预谋起兵围宫。可那兵符,根本不是出自东宫工坊!”
沈清辞屏息,取出一卷空白麻纸与炭笔,迅速备好,却不催促,只轻声道:
“慢慢说。这里暂时还安全,但我们时间不多。”
柳衡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盛满血泪。
“那时我是东宫记室,专管文书印样。事变前三日,我偶然在东宫外廊,捡到了一块尚未销毁的印模残屑。那材质,是滇南特有的朱砂陶泥,质地粗松,和朝廷官造兵符所用的致密玄陶,完全不一样!
我当时觉得蹊跷,偷偷禀给侍医温景和。温景和立刻察觉大事不妙,他悄悄去核对卫所调令,果然发现:有一道调动城郊定安卫的令牌,印纹细微处,有三处刻意伪造的错痕!”
“错痕?”沈清辞笔尖一顿。
“是。真正的东宫兵符,‘安’字宝盖下,有两道细凹纹;那枚伪符,只有一道。还有两处篆笔弧度,与原符不合。”柳衡的声音越来越急,“我们想去禀报陛下……不,那时还是启王萧启渊。可还没来得及送出密信,落槐组已经开始在东宫安插眼线,到处散播‘太子私练兵甲’的流言。
事变当夜,子夜刚过,定安卫的兵马,就凭着那枚伪符,开到了宫墙之下!
然后,有人立刻向当时的太后与诸位亲王上奏——太子带兵逼宫!”
沈清辞心口沉沉一痛:
“那先太子本人呢?他为什么没有出来自辩?”
“因为他被人下药困住了!”柳衡喉头哽咽,眼眶通红,泪水终于滚落,“温景和后来偷偷告诉我,当夜有人借着‘安神汤药’,让太子浑身无力,意识昏沉,连提笔都做不到!他根本不知道城外卫所为什么会出现!等他勉强清醒,一切已经尘埃落定,‘谋逆’的罪名,已经钉死在他头上。”
“那石垣呢?太子近卫石垣,他又在哪?”
听到这个名字,柳衡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浮出极其复杂的痛苦。
“石垣……当年,他看见了伪造印模的制造者。
可是事发当夜,他为了掩护太子为数不多的亲信突围,独自断后,身受重伤。我们都以为他已经战死。温景和曾冒着风险,偷偷去乱葬岗寻过,没有找到尸骨。后来我们收到过一次模糊消息,说他被人救走了,只是……救他的是谁,我们不知道。有人说,是忠于东宫的旧部;也有人说,是……伪造兵符那一方。
他是活是死,心向何方,十五年里,无人能知。”
沈清辞握着炭笔的手微微发紧。
又是一道悬而未决的谜题。
“那伪符的完整印模,后来被藏去了‘三重石,旧河湾’,对不对?”
柳衡猛地抬眼,眼中满是震惊:
“你们……竟然找到了温先生留在书墨山房的提示!没错!事变之后,温景和怕印模被彻底销毁,冒着性命,把那枚陶泥印模,埋进了旧河湾那三块连体巨石之下。只是那处河滩,这十几年水流改道,地貌已经变了,若是不熟悉,极难找到。”
就在真相即将完整落地之时——
“轰隆!!”
顶紧大门的药柜猛地一震!
门外落槐组剩下的人,正在合力猛撞门板!门板已经裂开细纹,木刺簌簌往下掉。
与此同时,药行屋顶,传来瓦片轻响!
又有援兵到了!
一个清冷、又带着几分悲怆的声音,自屋顶破口处缓缓落下:
“柳记室,十五年不见。
你藏得,倒是很辛苦。”
沈清辞猛地抬头。
屋顶破洞的逆光里,一道黑衣身影缓缓蹲下身。
银质槐纹徽记,在残阳之下,刺目发亮。
是槐九。
他没有带太多人手,他亲自来了。
柳衡看见那张脸,瞬间血色尽褪,像是看见噩梦从旧岁里爬了出来:
“槐……槐九!你不是当年东宫护卫队的副长吗!你怎么会……怎么会是落槐组的人!”
槐九垂眸,眼底没有杀意,却有深不见底的悲凉。
“东宫护卫。是啊。
可十五年前那一夜,亲眼看着殿下蒙受污名、看着同伴一个个倒在血泊里之后,我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护卫了。
沈小姐,多谢你。
多亏了你,今天,我终于,能在这里,听见全部旧事。
只是很可惜——这份真相,不能由你,交给朝堂。”
阁楼之上,寒枝浑身一紧,弓弦已经再次拉满。
苏砚和墨影在门外拼死阻拦,可落槐组新来的好手,已经绕到侧面,眼看就要破墙而入。
柳衡绝望地闭上眼,以为今日,终究逃不过宿命。
沈清辞却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她腰侧,那枚来自御前的银飞符,此刻被她握在掌心。
她高声,向着巷外远处,扬声唤出那句飞符对应的讯号口令:
“大理寺勘案!有证遇险,速援南市后巷!”
声音穿透兵刃撞击与喧哗,远远荡开。
没有人知道,魏怀带着一队精干捕快,本来就在南市附近,暗中巡防。
远处,传来了急促而整齐的靴声!
是大理寺的人!
槐九脸色骤变。
他算准了时间,算准了地点,算准了沈清辞会来找柳衡,却没有算到——帝王给她的那枚飞符,不是摆设。
斜阳照在破碎的瓦檐上,血与尘埃,在光里纷飞。
十五年沉冤,离大白天下,只差一步;可复仇的利刃,也已经抵在了真相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