靴声如擂,自巷口滚滚而来。
“大理寺办案!持械者,就地拘拿!”
魏怀的声音穿透喧嚣,带着久掌刑狱的沉肃。数十名捕快身披轻甲,长刀出鞘,沿着狭长巷道疾冲而至,甲叶相撞,泠泠作响。
药行屋顶,槐九依旧半蹲在那道破开的瓦洞之上。
残阳自他身后泼洒而下,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暗红,那枚银质槐纹徽记,在光影里忽明忽暗。他没有立刻下令死士强攻,也没有纵身遁走,只是垂着眼,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积压了十五年的巨石,终于挪开了一道缝隙。
巷外,落槐组的人手已经陷入被动。
苏砚以软铁长绳缠住一人腕骨,墨影短刃横挡,逼退两名刺客;阁楼之上,寒枝的木矢再不停歇,支支瞄准落槐组持刃之人的关节,不求致命,但求制伏。
可槐九带来的那四名死士,皆是死誓不归之徒,纵然知道大理寺援兵已至,依旧不肯后撤,刀刃挥出,只往要害而去。
“住手。”
槐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枯寂的力量。
正在死斗的落槐组人,动作齐齐一滞。
“不必再流血了。今日,杀不完,也逃不净。”他缓缓从破洞跃下,足尖轻点药架横梁,再轻轻落于地面。玄色衣袂扫过一排陶罐,罐中药籽簌簌滚落,在青砖上蹦出细碎声响。
沈清辞立刻上前半步,将浑身颤抖的柳衡护在身后,掌心牢牢攥紧那枚银飞符。
“槐九,你是东宫旧卫。”她目光沉静,“你本该是真相的守护者,为何偏偏成了掩盖真相、追杀证人的人?”
柳衡在她身后,声音仍带着未散的惊悸:
“当年东宫护卫副长……槐九,我记得你。那一夜你带着三十名护卫,死守东华偏门,浴血阻截来兵,所有人都以为你战死了!谁能想到,你竟然建起了落槐组!”
槐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分快意,只剩满喉苦涩。
他抬手,慢慢摘下了领口那枚槐纹银牌,放在掌心凝视。银面早已磨得发亮,边缘布满细小磕痕,那是十五年风霜与无数次搏杀留下的印记。
“战死?我何尝不想。”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终于裂开一道伤口,藏了十五年的悲恸,就此倾泻。
“凝晖殿事变那一夜,子时刚过,伪符调来的定安卫已经围住宫垣。我们三十二人,守东华偏门,刀断了,就用拳,拳碎了,就用牙齿。我亲眼看着身边兄弟一个个倒在台阶上,有人腹腔被长刀划开,还在喊‘护住太子殿下’;有人箭穿咽喉,倒下前,依旧死死攥着东宫的铜徽。
我中了三刀,晕死在尸堆底下。待到醒来,天已大亮。
东宫,已经成了‘逆党巢穴’。告示贴满全城,说太子蓄意谋反,所有死难护卫,全部记作‘从逆凶徒’,连尸骨,都不许入官葬坟地,直接拖去乱葬岗,任野狗啃食。”
药行之内一片死寂,只有药碾搁在钵里,被穿堂风拂得轻轻嗡鸣。
“我拖着半条命,爬离乱葬岗。我去找过温景和,去找过侥幸逃出去的几名东宫属吏。我以为,我们可以上书,可以呈证,可以请当时还是启王的萧启渊,彻查实情。”
槐九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我们看见了什么?
案卷被改写,知情人接连‘染病而亡’、‘意外落水’;有人刚写下证词,当夜家宅便起大火;我们悄悄送到王府的密信,石沉大海,连一点回音都没有。
那时我们以为——所有有权势的人,全都默许了这桩冤案。”
沈清辞心头一震:“可陛下后来登基……”
“登基,又如何?”槐九抬眼,眸中带着执拗的悲凉,“在我们眼里,那不过是大局已定之后,不得不接受的结果。我们看不见他暗中布下的局,看不见宸卫,看不见书墨山房里温景和留下的线索。我们只看见:东宫的污名,没有被昭雪;害死殿下的人,依旧站在朝堂之上,安享尊荣。
于是三皇子萧景渊找到了我。
他是太子遗孤,他握着太子幼时的一块随身玉佩,他跪在我面前,泪流满面,说他毕生所愿,便是要还父亲一个公道。
我那时早已被仇恨蒙住双眼。我以为,这就是上天留给我们的路。”
柳衡喃喃道:
“所以……你便创立了落槐组?”
“是。落槐,落于槐安。槐安,正是先太子当年给自己书斋取的名字。”槐九垂眸,“我们立下誓约:潜伏暗处,搜集当年所有罪证,找到全部知情人。可萧景渊告诉了我另一个道理——真相没有力量,复仇才有。
他说,仅仅一纸供词、一枚旧印模,扳不动盘根错节的世家与旧臣。要让所有当年冷眼旁观、顺水推舟、甚至动手加害东宫的人,付出代价,就要搅动朝局,就要借流言,借事端,借人心的恐惧,掀起一场大火。
烧尽旧局,方能重立清明。”
“可那不是昭雪,那是再造一场浩劫。”沈清辞沉声开口,“若以复仇为名,掀起党争,屠戮牵连,当年东宫的悲剧,只会再重演一次。真正的清白,不该用血债来证明。”
“你说得轻巧。”槐九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是镇国将军府嫡女,你生来便有庇护,有途径,可以上书,可以面君。我们呢?我们是‘逆党余孽’,我们的名字见不得官册,我们走到阳光下,便是死路一条。我们试过正道,正道,当年关上了我们所有的门!”
就在此刻,屋顶忽然又传来一阵极轻的瓦片响动。
阁楼之上的寒枝,身形微僵,指尖握住了那支还未射出的木矢,却终究,没有拉开弓弦。
寒枝也是旧令之下的宸卫,他何尝没有体会过那种求助无门、孤立于黑暗的绝望。只不过,他和槐九,在十五年前,走到了两条完全相反的岔路。
一个选择守住证据,静待光明;
一个选择执起刀锋,点燃烈火。
巷口,魏怀已经带着捕快清掉外围残余死士,快步走到药行门前,长刀拄地,沉声道:
“槐九,你今日率众持械,私斗闹市,已触《大胤刑律》。但魏某知道,你身上,藏着十五年前的旧事。我不就地拿人,我要听实话。
告诉我,萧景渊真正的全盘计划,究竟是什么?”
槐九唇角勾起一抹凄然的笑。
“殿下要的,从来不止是还太子清白。”
他缓缓道出,每一字,都似重石落地。
“旧河湾三重石之下,那枚伪兵符印模,只是其中一环。他已经查到了石垣的下落。石垣手里,藏着当年参与篡改案卷、借事变牟利的一长串官员名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