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印模、名录,全部到手,他便会选一个朝野大宴之日,当众抛出全部‘证据’。但他不会仅仅奏请陛下重审旧案——他会对外宣称,当今朝堂大半皆为逆党同谋,再调动那些当年感念东宫、如今散驻各地的旧部兵马,以‘清君侧’之名,挥师入京。
他要的,不是翻案。
他要这江山,还给‘本该属于东宫’的血脉。”
这话一出,满场皆惊。
柳衡脸色瞬间惨白:
“不……怎么会这样……我以为,三皇子,只是一心要为其父鸣冤……”
“他曾经是。”槐九声音低沉,“可仇恨,会慢慢吃掉一个人。这些年,我也渐渐察觉不对。他不再在意‘哪些人无辜,哪些人有罪’,在他眼中,凡是如今既得利益者,皆是当年事变的既得受益者,都该清扫。
可落槐组早已如箭在弦,我身为统领,身后是几百个跟我一样背负污名、无家可归的旧部子弟。我退不得,也不敢退。
直到今日,在这药巷,听见柳衡亲口说出全部往事,我才不得不问自己一句——我们一路杀过来,我们所做的一切,真的,是太子殿下当年想要看见的吗?”
就在他心神动摇的一瞬!
药行外巷,一棵老槐树的浓荫里,忽然闪过一道极细的银芒!
不是长刀,不是木矢,是一枚淬了剧毒的细飞针!
目标,竟是槐九后心!
有人,要灭口!
“小心!”寒枝的提醒迟了半息。
沈清辞几乎本能地抓起脚边一只装满干薄荷的陶罐,猛地朝那道飞针来向狠狠掷出!
“哐——!”
陶罐在半空中碎裂,干叶四散,飞针被罐身擦偏,擦着槐九肩头掠过,深深钉入后方的木柱,针尾还在微微震颤,木柱表面,转瞬就泛起一缕乌黑。
槐九猛地回头,瞳孔骤缩。
暗处那人一击不中,绝不逗留,身影一闪,便消失在纵横交错的巷弄之间。
“是殿下身边的死影卫。”槐九肩头渗出冷汗,语气终于彻底凉透,“原来……他一直防着我。他知道,我一旦听见完整真相,便有可能,不再服从。”
魏怀立刻下令:
“两队捕快,沿巷道追缉!其余人,守住药行四周,不许任何人靠近!”
可那刺客深谙南市街巷,七拐八绕,转瞬便没了踪迹。
沈清辞心口沉沉:
“萧景渊连自己最得力的落槐组统领,都要防备。他已经不在乎,手段是否干净,同伴是否无辜。他只要那个,属于他的最终结果。”
槐九慢慢握紧了那枚槐纹银牌,指腹摩挲着上面磨损的纹路。长久的执拗,正在一点点崩解,却又带着巨大的茫然。
“我走到今天,手上已经沾了太多血。”他低声道,“我没有资格,再去做什么正义之人。但我至少,可以不再,继续助他,毁掉真相。”
他抬眼看向沈清辞,又看向柳衡,再望向门口神色复杂的魏怀。
“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萧景渊还不知道的事。
石垣,不在他以为的那处隐谷。
十五年前救下石垣的,不是萧景渊的人,也不是宸卫,是温景和提前布下的一条暗线。如今石垣藏在云溪渡,老船坞。只是他重伤之后,旧疾侵脑,记忆时清时昏,能不能开口作证,无人能料。
还有——三重石旧河湾,早已被萧景渊提前布下了连环机关。谁贸然前去,便是死局。”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背离三皇子。
可就在话音刚落,远处街衢之上,忽然传来了鸣锣之声。
有人当众宣读匿名揭帖,声音顺着风,飘进这条后巷:
“——镇国沈氏,私通逆党余孽,劫持良民,欲伪造东宫供词,欺瞒圣听,意图干预国本……”
新一波滔天流言,已经准时抵达。
萧景渊算到了槐九有可能动摇。
就算杀不掉槐九,也要在这一刻,把全部脏水,尽数泼到沈清辞一行人身上。
魏怀脸色一变:
“好毒辣的算计!他知道我们今日会拿到证词,便抢先一步,把我们打成‘伪造证据的谋私之徒’!此刻已有不少官员,正在往太极殿递奏疏!”
柳衡浑身冰凉:
“我们好不容易找到真相,难道,又要变成一场谎言?”
沈清辞抬头,望向药行那扇被撞得伤痕累累的木窗。
天边落日已经沉向屋脊,暮色,正一寸一寸吞没整条南市。
她知道,现在,光有证人、有口供,远远不够。
他们必须赶在萧景渊之前,寻到石垣;必须闯过布满机关的旧河湾,取回那枚危如累卵的伪符印模;必须在所有流言封死一切通路之前,拿出无可辩驳的实据。
而槐九站在原地,玄色身影一半浸在残阳,一半没入阴影。
他脚下,正是两条歧路:
继续回到黑暗,或者,迎着刀光,站到真相这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