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轻轻擦过水畔浮草,缓缓靠岸。
这便是云溪渡。
没有南市那样热闹的街市,沿岸一排破败船坞,朽船横斜,缆绳在风里呜呜作响。水面浮着细碎的水藻,岸边芦苇高过人肩,蛙鸣与水流声交织,荒凉而寂静。
夜风带着河上湿冷的水汽,吹得人衣衫发凉。
“就是那里。”槐九抬手指向渡口最深处,那座快要塌掉的木棚,棚边拴着一艘船身布满青苔、大半已经浸水腐朽的旧漕船,“秦伯的船坞。那艘‘沉木舟’,就是石垣多年栖身之处。”
众人放轻脚步,踩着湿滑的木板栈道,缓缓靠近。
棚下,一盏油灯悬在木梁,火苗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灯影在板壁上摇来摇去。
却看不见人。
只有一个破旧的竹凳,摆在灯下;凳边,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粗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早已凉透的糙米粥。
粥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皮。
苏砚俯身,指尖轻轻碰了碰碗壁:
“还没有完全冷透。人应该离开,不到半个时辰。”
墨影立刻按住刀柄,目光扫向四周芦苇丛与废弃船体:
“小心,可能有埋伏。”
寒枝缓步上前,玄色身影融入阴影,指尖抚过船板上一道深深的旧刻痕。那是一道简化的东宫槐纹,刻得极重,几乎凿穿木板。
“是石垣留的标记。”他声音很低,“他习惯在落脚之处,刻这个。但这里,有打斗痕迹。”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地上有几道拖行留下的湿痕,木板缝里,嵌着一丝已经干涸的暗红血迹;一根老旧船桨断成两截,滚在角落;棚壁上,还有数道刀刃劈过的深槽。
沈清辞心口一紧。
难道还是晚了?
就在这时,从那艘大半浸水的沉木舟底下,传来一声极轻、极痛苦的闷哼。
不是陷阱,是有人,躲在了船底的隔水舱。
墨影身形一闪,就要跳下去,槐九伸手拦住了她,摇头示意不可冒进。
寒枝取出火石,轻轻擦亮一小簇微光,俯身,对着船底隔水舱,沉声报出一句只有东宫旧人才懂的暗语:
“槐叶落尽,青枝未枯。”
舱内沉寂片刻。
一个沙哑、破碎,仿佛被砂石磨过喉咙的声音,缓缓传来:
“……青枝?还是……又来索命的刀?”
那正是石垣。
微光映过去,隔水舱里,一个男子靠着潮湿船板坐着。
看上去约莫四十余岁,头发灰白凌乱,脸上有数道陈年伤疤,一道长长的旧痕,从额角一直划到颧骨。他左肩旧伤未愈,手臂只能勉强抬起一半,手边,横放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环首长刀。
刀鞘上,刻着早已褪色的东宫近卫徽。
那刀,蒙了十五年河泥与风尘,锋刃锈蚀,却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出鞘的姿态。
“石垣。”槐九声音微颤,向前踏出一步,“我是槐九。当年东华偏门,和你一同死守的槐九。”
石垣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生锈长刀“呛”地半抽出鞘!
“槐九?落槐组的槐九!”他声音里是深植骨髓的惊惧与愤怒,“你们来了……你们终于,还是找到这里来了!当年没能杀死我的,今天,就要来补一刀,是不是!”
他记忆,又乱了。
在他破碎的脑海里,落槐组就是当年追杀东宫余孽的杀手。他已经分不清,眼前这个人,究竟是昔日同袍,还是宿敌。
“石垣,不是那样。”沈清辞放缓声调,缓缓上前,手里没有亮出任何兵器,只把从书墨山房拓下的那片针纹拓本,轻轻摊开在潮湿木板之上,“我们不是来杀你。我们是来寻真相。凝晖殿事变,不是先太子谋逆,是有人伪造兵符。我们需要你记得的那些名字,需要龙骨夹层里那卷名录。”
石垣盯着拓本,眉头死死拧起。
过往破碎的画面,像被搅动的浑水,在他脑中疯狂翻涌:白玉阶上的鲜血、飞来的箭矢、被撕碎的文书、还有那一块带着独特纹路的滇南朱砂陶泥印模……
他抱住头颅,低声痛吟,额上渗出冷汗:
“别……别逼我……好多声音……好多死人……我看见……我看见那个人了……当年,拿着印模的那个人……”
就在他记忆濒临破局的刹那!
渡口外侧,忽然响起数支竹哨,长短交错,尖锐刺耳。
是落槐组的联络哨音!
苏砚猛地转头望向河口:
“不好!还是被追上了!至少十几个人,正在从水路和栈道两边包过来!”
寒枝立刻转身,短刃出鞘,守在棚口;墨影亦横刀而立;槐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决绝。
“是萧景渊直属的影巡。他们不是来问话的,是来灭口,带走名录。”
夜风呼啸,芦苇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石垣还陷在记忆的剧痛之中,那柄蒙尘的旧环首刀,在摇晃的油灯下,忽明忽暗。
云溪渡的这一夜,十五年前的伤口,终于,要被迫重新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