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哨锐响,刺破了云溪渡沉沉夜色。
哨音三长两短,是落槐影巡的死召讯号——不留活口,只取物件。
栈道木板传来密集、沉重的踩踏之声,河口水面也泛起细碎波光,数艘蒙着黑布的快船,正顺着水流悄无声息地围拢过来。芦苇丛被刀锋拨开,簌簌乱响,黑影自苇浪里次第现出,玄色劲装,面覆青纱,腰间没有落槐组寻常的槐纹银牌,只悬着一枚漆黑无纹的铜铃。
这便是萧景渊亲手直辖的影巡。
他们不受槐九调遣,不知姓名,不问是非,自诞生之日起,便只有一道命令:扫清阻碍。
“来不及安抚石垣了。”槐九声音压得极低,玄色衣摆一掠,已经拦在木棚入口,肩头那道毒针伤口又渗出血迹,“我来挡住栈道这一路。寒枝,你守水畔;苏砚,辨他们的布阵破绽;墨影,护住沈清辞与石垣。”
寒枝微微颔首,桐叶月牙银牌自衣襟滑出,他反手抽出背后两柄短刺,身影一晃,便隐入水边芦苇的阴影。没有号令,没有豪言,只以沉默,筑起一道防线。
可隔水舱里的石垣,还困在破碎梦魇之中。
他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青筋暴起,额角冷汗顺着那道长长的旧疤往下淌,脑中无数残缺画面在冲撞、嘶吼:凝晖殿的烛火、断裂的兵符、染血的阶石、还有一张似近又远、怎么也抓不住的脸。
“别过来……别拿印模……不要……”
他喃喃呓语,那柄锈蚀的环首刀被他攥得指节发白,刀刃在潮湿空气里泛着一层晦暗冷光,却因为旧伤,手臂抖得厉害,连稳稳举刀都难。
沈清辞屈膝,在他面前缓缓蹲下。
她刻意将双手摊开,以示无刃,声音压得柔而稳,穿过周遭越来越近的兵刃风声:
“石垣,我们不逼你回忆全部。但你记住,你不是在做梦。十五年前,你没有输在刀剑下,你是输在谎言里。”
石垣猛地抬眼,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清明,转瞬又被恐惧吞噬:
“谎言……兵符……滇南朱砂陶泥……那个穿暗紫锦袍的人……他拿着印模,笑着……”
就在这一瞬!
“铛——!”
第一记兵刃相撞的巨响炸开。
栈道之上,两名影巡持弯刀直扑而来,槐九腰间长刀出鞘,银辉一闪,硬生生格住这一击。震力顺着刀身传回,他肩头伤口剧痛,喉间涌上一丝腥甜,却咬牙不退半步。
“槐统领。”一名影巡的声音隔着青纱传来,冰冷无温,“殿下有令:若你执意悖逆,便视作同谋,一并除去。”
“同谋?”槐九低笑,笑声里满是苍凉,“我早已当了十五年的棋子。今日,我不想再替人烧这把火。”
话音未落,三柄弯刀自不同角度劈至。槐九旋身避过,刀背重重砸在一人膝弯,那人应声跪倒;可另有两人已经绕开他,直奔船棚侧门!
“守住!”
墨影纵身而上,短刃与弯刀相击,火花在夜色里迸出点点碎光。她自幼跟着沈将军练的是搏命路数,招招直取关节,可影巡悍不畏死,负伤亦不停手,很快便又有三人冲破防线,踩上那座摇摇欲坠的木栈道。
水面方向同样告急。
三艘黑篷船已经靠岸,数名影巡踏着船舷跃向滩涂。寒枝自芦苇深处突现,双刺翻飞,木刺、碎石借着腕力接连射出,逼得最前两人踉跄后退,却挡不住全部来人。
苏砚立于棚顶横梁,手中没有重刃,只攥着数枚磨圆的河卵石与一卷细韧麻绳。他眼力过人,一眼便看穿影巡是不惜以伤亡换时间——他们不求全歼,只要能冲进棚内、杀掉石垣、搜走龙骨里的名录,就算得胜。
“他们要逼我们分心!”苏砚高声提醒,“有人绕去船尾了!”
沈清辞心头一凛。
船尾!那艘沉木舟的龙骨夹层,就在船尾底板之下!
此刻石垣还陷在记忆阵痛里,根本无力阻拦。她来不及多想,起身便要往船尾奔去,石垣却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口。
他的掌心滚烫,又带着长年河风吹出的粗粝茧子,眼神混乱,却死死不肯放开:
“不要去……那里……有水……还有人……藏在水里……”
沈清辞浑身一震。
藏在水里!
她方才只留意了栈道与岸边,竟忽略了那片半覆着浮藻、看上去平静无波的河水!
“墨影,船尾水下有伏!”
墨影闻声急转,短刃朝着船尾水面狠狠刺落!
“嗤!”
水花轰然炸开!
一道黑衣人影自浑浊河水中蹿起,面罩上滴着泥水,手中一柄淬着暗毒的细刺,差寸便刺中船板!一击落空,那人顺势翻回水里,转瞬不见踪迹。
就在这短暂的阻滞之间,又有四名影巡冲破槐九与寒枝的阻拦,已经冲到油灯之下。
“拿石垣!取名录!”领头那人一声低喝。
石垣被这声呼喝狠狠刺激!
那些封存十五年、被淤血与恐惧压住的碎片,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撕开!
他脑中响起那一夜震耳的钟鸣,响起东宫卫士临死前的呐喊,响起那一句——“兵符是假!殿下是冤!”
“啊——!!”
一声痛吼,石垣浑身巨震,那柄蒙尘的环首刀竟被他硬生生抡起!
铁锈簌簌从刀身剥落,一道并不锋利、却带着十五年积压悲愤的弧光,划破昏黄灯光!
“不许……再毁证据!!”
他左肩旧伤因这全力一扯再度崩裂,鲜血浸透粗布衣衫,可这一刀气势滔天,那冲在最前的影巡猝不及防,只能慌忙横刀格挡。
“哐嗡——!!”
两刀相撞,那人腕骨被震得脱臼,弯刀脱手,踉跄向后跌去。
可石垣毕竟重伤多年,这只是回光般的爆发力。一刀挥完,他手臂便再撑不住,环首刀“当啷”砸在湿木板上,他身子一晃,险些栽倒。
领头影巡抓住这个空隙,眼中寒光乍现,手中短匕直刺石垣心口!
“休想!”
槐九不顾肩头剧痛,不顾一切斜掠而至,以自己刀身狠狠磕开那柄匕刃。匕首偏斜,深深扎进旁边的木柱,木屑飞溅;可那影巡的另一只手,却甩出了一小袋灰黑色的药粉!
“小心,是迷尘散!”苏砚厉声警示。
药粉遇风即扬,带着一股苦杏仁似的气味,在船棚之内弥散开来。众人连忙屏息后退,视线瞬间被灰雾遮挡,眼前只剩下摇晃不定的灯火轮廓。
混乱之中,沈清辞听见船尾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有人!已经摸到龙骨夹层了!
她心头一紧,借着木柱遮挡,屏住呼吸,循着声响疾步过去。沉木舟底板早已腐朽,几块木板松脱,夹层的缝隙就在船尾龙骨处,上面还压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压舱石。
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已经探进缝隙,指尖触到了那层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那,就是名录!
沈清辞来不及唤人,俯身抓起一块沉重的船钉板,狠狠砸向那只手腕!
“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