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吃痛,闷哼一声,手猛地缩回,油布包却没有被他带走——慌乱之间,油布边角被龙骨上翘起的木刺勾住!
可就在这时,那油布包不知哪里被划开一道小口,薄薄的纸页,竟顺着缝隙滑了出来!
夜风一卷,数张写满名字的麻纸,被吹得凌空飞起!
名录,散了!
一张张纸,像惨白的鸟,掠过船棚,掠过栈道,掠过芦苇尖,朝着漆黑的河面飘去!
“不好!不能让它掉进水里!”
苏砚当即自横梁纵身跃下,长袖甩出长绳,勾住两张;墨影快步疾奔,伸手捞住三张;槐九挥刀斩断一名影巡的攻势,同时抬手捉住了飘向他面前的一页。
可还有四五张,已经越过栈道边缘,朝着湍急的河水坠去!
一旦入水,墨迹便会晕开,十五年的秘密,将再一次随波东流,无从辨认!
就在纸页即将触到水面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大鸟般自滩涂跃出。
是寒枝。
他不顾身下就是深不见底的激流,脚尖点住一截半浮的朽木,身体几乎横成一条直线,指尖飞快连掠,将那几张濒水的纸尽数捞回!落地时,靴底打滑,他重重磕在石滩上,小臂被碎石划出长长的血口,却死死把纸页护在怀里,没有半张沾湿。
可影巡不会给他们喘息之机。
领头之人见拿不到完整名录,眼中露出狠戾,抬手吹响另一支短哨——这是毁局哨。
两艘黑篷船上,立刻有人举起了浸过桐油的火把!
“他们要烧掉整座船坞!”槐九瞳孔骤缩,“一旦木棚与朽船起火,就算我们保住名录,现场痕迹也会全部化为灰烬!”
火把带着火星,朝着棚顶的干茅草掷来!
千钧一发之际,远处河面上,忽然传来了三记悠长、沉稳的号角。
不是落槐组,也不是大理寺。
那是宸卫隐秘的联络号角。
数条不起眼的乌篷船,自上游河道缓缓驶出,船舷两侧,亮起了一排极暗、只在夜里方能辨清的月牙桐叶灯。
真正的宸卫,来了。
领头船上,立着一名青衫中年男子,面容沉静,声音借着河面夜风,清晰传到渡口:
“宸卫奉密谕,护证,护档。影巡,放下兵刃,否则就地拘拦。”
萧景渊以为,宸卫不过寥寥数人,只有一个寒枝在外游走。
他万万没料到,潜伏多年的宸卫主力,竟在此刻,应着旧令,全数现身云溪渡。
影巡众人身形一僵。
他们不怕死,可他们知道宸卫代表着什么——那是先帝留下、只受帝王直接调遣的暗卫,手里握着可临机处置重犯的密符。
领头影巡面罩之下,呼吸变得粗重。他权衡不过数息,终于咬牙,发出撤退的低哨。
“撤。”
一道道黑影迅速退回芦苇、跳回黑篷快船,船桨急划,借着夜色掩护,消失在河道拐弯的浓黑里,只留下水面一圈圈慢慢荡开的涟漪。
喧嚣散尽,渡口重归寂静。
只剩下油灯在风里摇晃,木板上还留着刀痕、血迹,以及被迷尘散染成灰斑的船板。
众人顾不上伤口与疲惫,立刻聚拢过来。
寒枝、苏砚、墨影、槐九依次把捞回的纸页小心摊开,放在一块干燥平整的厚船板上。沈清辞取出随身携带的干布,轻轻拭去纸面上沾到的草屑与细沙。
可所有人的心,依旧悬着。
有三页,在方才混乱里,边角被刀锋划破;还有一页,被火把火星燎到,一小片字迹已经焦黑残缺。
“大部分还在。”苏砚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激动,“大部分名字,尚能辨认。”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年事变前后,收受馈赠、篡改卫所文书、隐匿线索、事后借机攀附上位的官员、世家管事、甚至几名禁军统领。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有人借着东宫倾覆,换来了官位、封地、财富;而那些忠于太子的人,却埋骨荒郊,隐姓逃亡,活在永无止境的噩梦之中。
这时,石垣靠着船柱,缓缓滑坐到地上。
那阵撕裂般的头痛终于缓缓退去,他呼吸粗重,额上还淌着冷汗,眼底却第一次,透出了几分长久不见的清明。
他望着摊在木板上那卷残缺却真实的名录,又看向槐九,看向寒枝,看向沈清辞。
“我……我想起来更多了。”
他声音嘶哑,一字一顿,像从岁月的冻土之下,艰难掘出一段被活埋的往事。
“当年拿着那枚滇南陶泥伪印模……亲自交给定安卫传令官的那个人……
是如今,位居御史中丞的陆知衍。
但陆知衍,只是台前执棋的卒。
真正在背后,给他递印模、定下全部步骤的那一个……我只看见了半张侧脸。
那半张脸,我记了十五年。”
沈清辞心口猛地一沉:
“是谁?”
石垣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刺骨的寒意与难以置信的痛苦:
“是……陛下曾经最信任,总以‘忠直老臣’自居的——
太傅,裴嵩。”
话音落下,河风呼啸着卷过船坞。
油灯火苗猛地一颤,险些彻底熄灭。
谁都不曾料到。
藏在三皇子萧景渊、藏在落槐组、藏在所有明面上阴谋更深处的,竟还有这样一尊,屹立朝堂数十年、看似不染风波的庞然大物。
槐九浑身一震,踉跄后退半步。
他自以为跟着萧景渊,是在追查真凶;到头来,才惊觉,他们所有人,或许都只是裴嵩布下的,另一层棋子。
沈清辞低头,看向那摊带着划痕、焦痕、水渍的名录。
名录尚在,可真相,却比他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险。
旧河湾三重石之下的伪符印模,已经不再是终点。
那,仅仅只是,通往最深秘局的,一块敲门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