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月坠林,夜气浸骨。
荆棘深处早已不见玉麟面具那道玄色身影,墨影折返之时,袖口被刺丛划开数道裂口,掌心也渗着细血。
“追丢了。”他气息微喘,眼底藏着不甘,“那人极熟这一带荒径,专挑荆棘与断沟穿行,沿途还撒了迷萝粉,迟了片刻,踪迹便彻底断了。只捡到这个。”
他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半片极薄的黑色绢料,上面染着一点江泥的腥气,再无别的印记。
槐九已经命两名暗卫用厚毡与油布,把那只玉麟铁匣层层裹牢。铁匣沉冷,锈迹嵌进纹路,锁上那半枚玉麟,在微弱火把下泛着钝暗的光。
“那人警告我们不要去汀楼。”槐九皱眉,“有两种可能:汀楼真是死地,他在提醒我们避祸;或是汀楼藏着他们最怕曝光的凭据,故意编出‘坟’的说法,吓我们不敢前往。”
“还有第三种。”苏砚轻轻按住左臂伤口,旧伤被夜风激得隐隐作痛,“他本身就属于汀楼之内的一派,如今派系分裂,有人要护证据,有人要毁证据,那句警示,只是派系博弈的信号。”
沈清辞蹲在铁匣旁,指尖悬在毡布之上,没有触碰。
“我们没有退路。”她缓缓抬眼,“春明堂被焚,流言满城,御史已经等着弹劾清案司;萧景渊尚在昏迷,能说话的证人一个个或死、或哑、或被拿捏。所有看得见的路都被堵死,只剩下这一条——淤江旧渚。”
“可陛下有言,我们只能私访,不能动用官牌、不能大张旗鼓。一旦出事,没有明旨可以兜底。”苏砚提醒。
“正因是私访,对手才想不到,我们敢连夜动身。”沈清辞声音沉静,“槐九,你留一半宸卫暗队,带着铁匣,秘密送回西华院,藏进清案司地下石室,布上三重警戒,不许任何人靠近;墨影,你带两个人,先快马奔赴淤江沿岸,提前探查沿岸渡口、苇滩,记下所有可疑的棚舍与栈道,不要现身;剩下我、苏砚,再加三名擅长水行的暗卫,天亮之前,从城南私渡口,走水路过去。”
槐九略一思忖,便知这是当下最稳妥的排布:
“就依此计。但请务必记住:淤江旧渚三十年前曾遭大洪水,旧岸大半沉没,新版舆图只有一道虚线条,很多滩涂、暗沟,图上并无记载,潮起之时,苇荡可以瞬间变成泽国。”
众人不再多言,即刻分头行事。
夜色尚未褪尽,沈清辞与苏砚换上一身渔户粗布短褐,抹去身上所有能标识清案司的物件,只贴身藏好那张玉麟水纹楮笺、一柄细柄短匕,还有一小块可以验毒的试毒黑石。
城南私渡口,只有一叶窄长的乌篷小渔舟。老艄公收了碎银,不多问半句,撑篙离岸。
江水暗绿,浪声低哑。两岸无边芦苇连绵数十里,苇叶被晨风拂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暗处低语。晨雾自水面腾起,白茫茫漫在江面上,能见度不过数丈。
苏砚立于船头,迎着微凉江风,展开一张泛黄的旧舆稿——这是他昨夜从馆阁残稿里偷偷摹下,早已废弃的景和六年江渚图。
“淤江旧渚,并不是一个码头。”他指尖在图纸上一处模糊标记轻点,“所谓‘汀楼’,前人手记写‘楼非楼’,不是木楼,不是石楼。早年这里曾筑过一座临水瞭望的栈台,台基是巨石垒就,台上只搭了竹棚。后来洪水冲垮棚顶,只剩石基,来往渔户随口叫它汀楼,名字就这样传了下来。”
沈清辞望向雾霭深处:
“可若只是一座废弃栈台,又怎么会藏得住麟台当年留下的钥匙与密档?”
舟行又近半个时辰。
雾色渐渐淡去,远处苇荡之间,忽然浮起一道轮廓。
——一座临水而立的三层木楼。
飞檐翘角,木漆虽已褪色,梁柱却完整,檐下甚至还悬着一块半旧的乌木牌匾,上面刻着两个字:汀楼。
乌篷艄公看见,不由得低声叹道:
“怪事,往年这一片只有一堆乱石,哪来这样一座楼……这两年常有路过的渔人看见,有人说是江神显化,也有人说是过路富商临时建起,却从来不见有人住。”
沈清辞与苏砚对视一眼,心头同时警铃大作。
“不对劲。”苏砚声音压得极低,“石垣手记、麟台旧笺、馆阁残图,全都写‘楼非楼’。真正的汀楼,本无楼阁。眼前这座,是人造出来的假象。”
就在这时,苇荡外侧传来两声极轻的水鸟哨响——是墨影预先约定的信号。
片刻之后,一道灰影贴着水边苇根,悄无声息滑到舟边。墨影浑身沾着湿泥,气息微急:
“我已经绕到侧滩探查过。这楼是近三个月内,连夜搭起来的。梁柱都是新伐的杉木,只是故意用火熏、用江泥涂抹,做出陈旧模样。楼外看着荒寂,楼底木桩之间,藏了至少十二名伏手,而且……我看见了银纹灰衣台的徽记。”
灰衣台!
沈清辞眸色一沉:
“有人故意在这里,造了一座‘假汀楼’。专门等着顺着素笺线索寻来的人,自投罗网。”
“那留下玉麟素笺、引我们来此的人,难道是灰衣台?”一名暗卫忍不住低声发问。
“未必。”苏砚摇头,“灰衣台用的是银纹面具,素笺上是玉麟印记;昨夜残碑圃警告我们‘汀楼是坟’的,是墨底玉麟面具。逻辑更像是:有人放出‘汀楼藏钥匙’这条线索,另一股人便抢先一步,在这里建起一座伪楼,布下死局,把前来寻真相的人,就地抹去。”
可线索到此,又生出新的难题:
假楼摆在明处,那真正的汀楼,究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