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砚重新铺开那张景和六年旧稿,指尖顺着当年的旧岸线,一寸寸比对当下江水走向。
“当年洪水改道,江水向西挪了两里有余。旧渚被水淹没大半,而现在这座假汀楼,建在了新滩之上。真正的石质栈台基座,应该还沉在老岸线那片芦苇荡之下。”
他抬手指向假汀楼左侧,一大片看上去平平无奇、被浅水漫过的苇丛:
“就是那片‘看上去根本站不住人的’浅沼。潮落时,石基会微微露出;潮一涨,就彻底没入水里。寻常人只会以为那是烂泥滩,绝不会想到,那才是真正的旧址。”
但风险也就在此:
此刻江水已经开始缓缓回涨,潮势无声,半个时辰之内,整片旧渚便会重新被江水覆盖。一旦错过窗口,想要再下去探查,就要再等整整一日。
“墨影,”沈清辞迅速决断,“你带两名暗卫,绕到假汀楼后方,不必交战,只制造动静,让伏手以为我们要直闯那座木楼,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牵过去;剩下我们三人,从东侧浅水苇沼,潜往真汀楼的石基。记住,只扰敌,不硬拼,一旦对方要合围,立刻撤走。”
“明白。”墨影颔首,身形一闪,再次消失在茫茫苇雾之间。
片刻之后,假汀楼后方忽然传来石块撞击木板的脆响,又有几声隐约的呼哨响起。楼里潜藏的伏手果然警觉,不少黑影提着短刀,匆匆往后园方向奔去。
机会,来了。
沈清辞、苏砚与余下一名擅长水行的暗卫,弃了乌篷船,踏着没过脚踝的冷水,拨开密不透风的芦苇,向着那片无人留意的浅沼缓步前行。
淤泥软滑,一不小心便会陷住脚踝;苇叶锋利,在小臂上割出一道道细碎红痕。江风裹着水汽,冷得透骨。
往前走百余步,脚下的烂泥忽然变硬。
是巨石。
一块块巨大条石,互相咬合,沉在水下大半,只露出边缘。这便是被洪水遗弃、无人知晓的真汀楼石基。没有飞檐,没有牌匾,没有灯火,只有一堆沉默、长满水苔的旧石。
石基正中,有一道被水半掩、打磨规整的石槽。
槽壁上,刻着那完整的玉麟全纹。
“找到了。”苏砚蹲下身,拂去石面上厚厚的水苔,“这里才是当年麟台留下的置钥台。”
可石槽之内,空空如也。
没有钥匙,没有卷轴,没有簿册。只有石槽底部,刻着两行极浅、被水泡得几乎快要磨灭的阴文:
「伪楼诱客,真渚藏机;
麟符两分,合而方知。」
麟符两分,合而方知。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震。
她突然想起很多碎片:春明堂夹层素笺上那半枚残缺玉麟;昨夜残碑圃,玉麟面具之人所持,应该是另外半枚。
原来,从来就没有一把“铁钥匙”。
钥匙,就是那两半玉麟印记本身。
就在这时,那名随行暗卫忽然低喝一声:
“小心!潮速变快了!”
众人转头,只见原本平缓的江水,不知何时已经涨起。浑浊浪头无声涌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抬,水花已经漫到石基的大半。
更可怕的是——远处假汀楼方向,传来一阵密集的哨声。
墨影的佯攻,被识破了。
十余道黑衣身影,自苇荡各个缺口迅速包抄而来,袖口,赫然闪动着灰衣台标志性的银纹。为首一人,头戴那一张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银纹冷面具,立于一艘快舟船头,舟桨破水,径直朝着石基这边驶来。
他的声音隔着水雾传来,淡漠,又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嘲弄:
“沈姑娘,苏先生。
你们识破了假汀楼,却还是,踏入了这盘早已算好的局。”
浪涛拍击石基,水花飞溅。
潮水继续上涨,脚下的巨石,很快便要全部沉入江底。
退路,正在一寸一寸被江水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