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沟幽深,腐水浸骨。
污泥裹着碎草,没过脚踝,壁上渗下的凉水,顺着后颈往衣内钻。没有灯火,只有远处街巷漏下来几缕微弱天光,从沟顶破损的砖缝里,漏成星星点点。
沈清辞把三片铜简紧紧按在怀中,铜片冰凉,隔着粗布,依旧能感受到上面刻字凸起的棱角。那三个字——顾闻渊,像一块重石,沉沉压在心上。
“快走,此处不宜久留。”
苏砚的声音压得极低,他左臂旧伤在剧烈奔走之后又开始作痛,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却半步不曾放缓。麟余走在最后,时不时停下,耳贴石壁,辨听身后有没有追兵踏过排水沟盖板的声响。
身后,崇安寺方向的兵刃呼喝,已经渐渐淡去,却并不代表危险消失。
“静尘说出姓氏,未必就是全部真相。”麟余低声提醒,“执衡者善于借刀,也善于‘让别人替自己背上名字’。我们现在手里只有三片铜简,这可以是证据,也可以是被反咬的祸根。”
沈清辞颔首。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一个帝师,当朝太傅,士林领袖,门生遍布三省六部。若无铁证,只凭三片来历不明的铜简去指控,非但扳不倒顾闻渊,反倒会被扣上「伪造物证、构陷重臣、动摇国本」的罪名,清案司、所有尚存的麟台遗脉,都会被一网打尽。
暗沟向前再百余步,沟壁豁然变矮。
一架锈蚀的铁梯斜斜向上,通向一块可以掀开的青石板。苏砚先攀上,轻轻顶起石板一条缝,朝外仔细探查许久,才回头示意安全。
石板挪开,晚风扑面而来。
这里是城西平民巷的后巷,堆着几丛荒蒿,巷内灯火初上,叫卖声、犬吠声遥遥传来,烟火人间,仿佛和方才禅院那一场死局,隔了两个世界。
三人爬出暗沟,抖落满身泥污。
沈清辞小心取出铜简,借着巷边灯笼微弱的光,低头细读。
第一片,刻着凝晖事变前夜,皇城三道门禁临时改令的签押;
第二片,记录着当年几名禁军统领收到密谕的时间与暗记;
第三片,最让人心惊——上面没有完整姓名,只留下一句注记:「景和七年八月廿七,顾氏书笺,传于内省,伪谕始行」,末尾,是一枚月牙纹私符。
正是方才顾闻渊在文华阁袖中,轻轻捻动的那一枚。
“月牙符。”苏砚眸光沉下,“陆知微那份暗符名册上,头号记号就是它。可记号能伪造,铜简也能被人预先刻好,等着我们‘恰好’拿到。”
“所以我们要去顾府。”沈清辞抬眼,眼底有决断,“不是闯进去抓人,是去找破绽。真正的证据,往往藏在主人自以为最安全、最不会有人怀疑的地方。”
“顾府戒备极严。”麟余摇头,“顾闻渊素来谨慎,府中护卫都是他亲自遴选的家仆死士,且府外常年有巡城兵卒路过,硬入等于自投罗网。”
“不必硬入。”苏砚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暮色笼罩、飞檐连绵的宅邸轮廓,“顾府今夜有宴。方才我们路过长街,看见不少车马往那边去——是士林文会,顾太傅每月十五都会邀一众门生、馆阁学士赴府论经。越是宾客如云,越容易藏住一个‘不起眼的人’。”
墨影恰在这时,顺着巷尾阴影寻来。
他一身短打,风尘仆仆,脸色并不轻松:
“沈姑娘,苏公子。消息传回:梁秉谦已被拘押在诏狱外监,尚未正式定谳,但顾氏一系的御史,已经接连上本,弹劾他‘私通旧党,擅入淤江禁迹’;另外,清案司门外现在多了不少‘请愿百姓’,都是被人煽动,高喊要解散清案司、彻查‘麟台余孽’。槐九只能死死闭门,勉强撑着。”
沈清辞心口一紧。
这就是顾闻渊的节奏。
不动声色,先剪掉梁秉谦这条活线索,再污掉清案司的名头,最后,再等着拿着铜简的他们,自投罗网。
“墨影,你带消息回去。”沈清辞迅速安排,“嘱槐九守住清案司,无论外面流言如何,不许任何人外出辩驳,也不要递任何奏疏;另外,设法买通诏狱一名老狱卒,想办法给梁秉谦带一句话:‘钟得三片,莲未全开’,让他知道我们还活着,也让他稳住,不要自承罪名。”
“是。”墨影应声,身形一晃,复又消失在巷影之中。
半个时辰之后。
暮色彻底沉落,长街灯笼次第点亮。
顾府朱门巍峨,石狮踞于阶下,檐下悬着十几盏大宫灯,暖光流泻,车水马龙,衣冠之士络绎不绝。门仆垂手立在两侧,核对名帖,引导宾客入内。
沈清辞、苏砚、麟余三人,已经换好了素色儒衫,鬓边略作修饰,扮成两名年轻寒门士子,外加一个随行书童。名帖是苏砚托从前在馆阁相识的一名旧生,临时转借的,虽是真帖,却并不起眼,属于来了也不会被记住的那一类。
“记住,我们不是来查案,我们是来‘听文论道’。”苏砚低声叮嘱,“少说话,多观瞧,不要碰任何器物,不要留下笔迹。顾闻渊最擅长在谈笑之间,试探人心。”
递帖,核验,放行。
踏入顾府,扑面而来是清雅的兰香与檀香,回廊雕梁,花木修剪得一丝不苟,池水里浮着晚莲,石径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处处透着大儒世家那种克制、端庄、无可指摘的气度。
正厅灯火煌煌,几十名文士围坐,举杯论经,诗赋之声不绝于耳。
主位之上,顾闻渊端坐其间。
他一身月白锦袍,须发半白,面容温和,眉眼带着长者特有的悲悯笑意,谈吐从容,引经据典,引得座中之人连连称颂。谁也看不出,这个被朝野敬为「一代人师」的老者,袖中可能握着十五年前那场惊天政变的全部机关。
沈清辞不动声色,目光悄悄扫过四壁。
墙上挂满字画,大多是古贤名篇,还有不少是当今名士敬赠给他的颂德之作。可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正厅之后,一道雕花隔扇门,常年拉着,门外站着两名不带刀、却腰悬铜牌的顾家护卫,寻常宾客,一律不许靠近。
“那后面,是什么地方?”她借着举杯抿茶的间隙,轻声问身旁一个年轻学士。
那人笑了笑,并无防备:
“那是太傅的静思斋,是他平日读书、手录札记的私室,从不待客。听说里面藏着他几十年来的手订底稿。”
手订底稿。
沈清辞心中一动。
再完美的伪装,也很难彻底抹除自己几十年的书写习惯。笔迹、用字、暗语,往往会在私人札记里留下痕迹。如果能找到当年与内省往来笺书的草稿,便可以和铜简互相印证。
但静思斋守卫严密,大庭广众之下,绝不可能直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