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暗自思索对策之时——

顾闻渊的目光，忽然，越过满堂宾客，轻轻落在了她与苏砚这一角。

那目光温和，没有锋芒，可沈清辞却莫名后背一凉。

“这位二位少年，看着眼生。”顾闻渊淡淡开口，全场话音微微一滞，“不知师从何人，今日得惠来此？”

一瞬间，数十道视线，齐齐朝他们投来。

苏砚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从容，起身长揖：

“晚生苏砚，与友人沈辞，师从城南周老儒，久仰太傅德望，今日斗胆前来，欲听先生高论。”

他临时隐去了“清案司”，也隐去了“沈清辞”这个大名，只用“沈辞”二字。

顾闻渊含笑颔首，似乎并未起疑：

“周老先生，老夫亦有所耳闻。少年好学，乃是好事。”

说完，他便移开目光，重新和旁人谈论《礼记》。

可沈清辞分明看见——在那转瞬之间，顾闻渊放在膝上的手指，又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月牙私符。

他到底，是真没认出，还是已经认出，却在演戏？

与此同时，皇城，养心殿。

夜色已深，烛火摇曳。

皇帝萧珩屏退了所有内侍，案上摊开三份密报。

第一份：淤江石基隧洞崩塌，卷宗被江水淹没，“疑似乱党遗迹”；

第二份：吏部侍郎梁秉谦供词未定，舆论汹汹；

第三份：崇安寺出事，一名守院僧人重伤被俘，有不明之人盗走寺内古铜残片，疑似图谋不轨。

殿门轻叩，暗卫统领悄声入内，单膝跪地：

“陛下，探得消息，沈姑娘与苏砚，此刻，正在顾太傅府中赴宴。”

萧珩握着狼毫的手指一顿，墨汁滴落在御纸之上，晕开一团浓黑。

他垂眸，久久没有说话。

暗卫不敢抬头，只听见帝王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朕早就知道，他们会去那里。”

“陛下，要不要派人，即刻去顾府护持，或是……将二人带回宫中？”

萧珩缓缓摇头，起身，走到巨大的窗棂之前，望向城西那片灯火连绵的顾府方向。

“不必。”他语气平静，却藏着深不可测的重量，“朕等了十五年，又何必急在这一夜。顾闻渊树大根深，没有确凿铁证，动他，则朝堂震荡，各州顾氏门生，难保不会生乱。沈清辞他们手里，握着我们没有的那半条线索。”

暗卫迟疑：“可若是太傅对他们下手……”

“那便正好。”萧珩眼底蕴着幽光，“狐狸，总会在自以为安全的巢穴里，露出尾巴。只是，朕也不能完全确定——露出尾巴的，究竟是狐狸，还是故意装成狐狸的诱饵。”

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帝王，未必全然无辜，也未必全然知情。他可能早已察觉到顾闻渊有异，却苦于无法连根拔除；也有可能，他同样在利用沈清辞、苏砚，利用清案司，去替他探明这盘死局的真相。

没有人能保证，当他们挖出全部秘密之后，等待他们的，会是公道，还是另一重灭口。

顾府这边，夜宴渐至尾声。

宾客陆续起身告辞，人声慢慢散去。

苏砚借着去后院“寻水净手”为由头，带着沈清辞与麟余，顺着回廊的阴影，绕开主院，往静思斋方向迂回。沿途灯影稀疏，树影婆娑，偶有家仆经过，都垂首匆匆而过。

可就在他们离静思斋那道雕花门，只剩二十几步远时。

一道极轻的哨声，从花树深处响起。

不是死士的尖哨，是顾府护卫之间传讯的低哨。

廊下两名家仆模样的人，脚步骤然一顿，猛地转头，看向他们藏身的那丛木芙蓉之后。

“有不速之客，误入禁地。”其中一人，声音冷硬。

麟余立刻将手探向袖中，苏砚按住了他的手腕，示意不可妄动。

而静思斋之内，窗纸之后，一道长长的人影缓缓站起。

有人，早就等在里面了。

不是顾闻渊。

那人缓缓推开窗，月光落在一张大家都绝不会想到的脸上——

银纹面具。

那道熟悉、没有五官、只剩两道狭长暗隙的银质面具，在夜色里，泛着冷冷的银光。

他竟，早已身在顾闻渊的私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