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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君临渊底,是非难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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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王的眼底翻涌着复杂至极的情绪:有震怒,有权衡,有不甘,也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愧。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十五年前那一夜,他亦有“不得不为之”的隐忍。

那时他尚在潜邸,羽翼未丰,若强行站出来为麟台鸣冤,只会被当成勾结乱党,不仅救不出任何人,连自己也会葬身。他选择了沉默,而那份沉默,后来成了他心头一道永不结痂的疤。

但身为帝王,沉默是私憾,治国,却不能凭私憾。

“朕承认,当年有未尽之明。”萧珩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可天子守的,是公序,不是渊底私盟。朕不能直接认可一份没有印玺、没有三司、不见于官档的约定。那样,后世之人,会学着在暗地立约,以‘正义’之名,凌驾国法之上。”

众人的心,一齐往下沉。

难道方才赌来的生机,就要在此刻落空?

可萧珩话锋一转:

“但朕,也不愿以一把大火,烧掉全部真相。”

他抬眸,目光扫过这隧中每一个人:

“隧渊之约,朕不纳为诏,不定为律,但朕,可以把它变成一次帝王特勘。”

特勘。

不是大赦,不是赦免,是由帝王亲自主持、不受常规三司流程拘束的特殊彻查。

全场俱惊。

沈清辞睫毛微颤:“敢问陛下,何为特勘?”

“三件事。”萧珩一字一顿,水声为衬,字字清晰,

“其一,诏狱水隧即刻戒严,不得引爆硝火;温景澜与暗察署死士,放下全部兵器,不得再动杀机。他们不是‘无罪释放’,而是待勘之人,由灰衣台与清案司联合监护,单独置院,严加看管,不许私逃,也不许未经审讯便被人暗杀。每个人过往行迹,逐条核验,确系被胁迫蒙冤者,予以甄别;亲手染血、犯下命案者,依旧要依律论罪。”

温景澜指尖微微一颤。

这和他设想的“全员平安隐退”不一样——但,也没有走到当场尽数伏诛那一步。

“其二,设立凝晖秘勘阁。不在朝堂正殿,不对外大肆宣告,设于皇城深处旧麟台故址。由沈清辞掌卷宗,苏砚掌核查,陆知珩掌护卫,顾闻渊以‘待罪之身’协助比对旧档;梁秉谦伤愈之后,亦需到场作证。麟台正本,连同沈家手记、顾府私录、灰衣台留存的存证,全部入阁封存。十五年前所有人名、密记、经过,一一核对,写成完整秘录。此录不颁于天下,但永久存档,铅匣封固,非后世帝王与三相共启,不得篡改销毁;麟台七十二位死难者,于阁内设无名祀位,不追赠官爵,却永留其名。”

这,已经无限接近他们在隧底想要守住的“真相不泯”。

“其三。”萧珩的声音,多了一重沉重,“朕,会写下那封自白书。不是迫于谁的胁迫,是朕自觉。写清潜邸之时所见、所闻、所隐忍,封入另一重铅匣,与秘录同藏。但朕必须明言:这只属于历史备忘,不能用来否定当下国法。过去的错,可供后人评说,却不能成为今日人随意作乱的借口。”

说到这里,他看向温景澜:

“温景澜,你想要公道,可公道,不能靠自己亲手来裁。你以为你在修补被歪曲的史书,可当你拿起毒匕与引火硝的时候,你已经变成了你当年所憎恨的那种人。今日朕不令宸卫当场格杀,不是怕你的炸药,是舍不得那卷藏着真相的麟台正本,更是舍不得,再添一批无辜亡魂。但这不代表,你的罪,可以一笔勾销。”

温景澜沉默很久。

隧顶长灯的光,落在他那道横贯脸颊的旧疤上。十五年积压的执念、痛苦、不甘,仿佛在这一刻,缓缓泄去大半。

他慢慢松开贴着石壁机括的手。

“好。”他声音沙哑,“我信这一次。”

随即,他抬手,打出一道悠长平缓的呼哨。

六名面罩死士,迟疑片刻,终于一一将短匕放在积水石地上,“当、当、当”,金属叩石,几声脆响,在幽深隧洞回荡。

危机,真正落地。

麟余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几乎要跪倒,沈清辞快步上前,伸手扶住她的胳膊。苏砚长长呼出一口气,左臂伤口传来刺痛,他却无暇顾及。顾闻渊垂首,眼眶隐隐泛红。

可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地下风波终于落幕之时——

水隧更深处,那间梁秉谦所在的死囚室,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诡异的叩壁声。

“笃……笃笃……笃……”

三短一长。

不是梁秉谦平日的讯号,也不是暗察署的记号。

那是早已消失多年、真正旧麟台的紧急警符。

沈清辞心头猛地一跳。

还有人。

在所有人视野之外,在连温景澜都不知道的最深暗牢里,藏着另外一个人。

一个,连这盘十五年大局,都未必能覆盖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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