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池,太阳沐浴处。
姬颂看着这个地方,对着冥灵感慨道,“好多大树。”
他指了指那棵发白的树,“这是什么树?”
“白榆。”冥灵随口说了一句。
姬颂站到白榆旁边,模仿着站立的姿势。似乎是沉浸在享受当一颗树的过程中了。
“你在做什么?”冥灵疑惑地问道。
“体验成为一棵大树,像你一样——”
话音刚落,一位隽秀少年自雾中走出。
冥灵戳了戳他,“姬颂,这是我哥哥椿——”
“哥哥,这就是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姬颂。”
椿笑了一声,“姬颂嘛?”
画面又被翻过,发出呼啦啦的声音,接着天地变了摸样——
天柱倾斜,滔天洪水滚滚而来——
什么东西在塌,什么东西在被淹没。冥灵站在洪水里,脚下是摇摇欲坠的土地,头上是天柱断裂后倾泻下来的黑暗。
有人在喊她。
冥灵——
冥灵——
你记着,你入轮回之后,我会去找你——
我还会成为你的哥哥。
我——
她猛地睁开眼睛,坐起身来,额上全是冷汗。黑暗里只有她的呼吸声。
“哥哥——”
好像还有其他人喊我,她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人,他已经醒了,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翻了个身,伸手把她往怀里带。
“又做噩梦了?”她慢慢躺下去。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不怕了,有我在。”
她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呼吸才慢下来。最近总是做些奇怪的梦,我是怎么了?跟娘亲说一声,给哥哥烧些纸钱吧。
她想了一会儿,眼皮渐渐沉了。
秋日,是万物凋零的前兆。甲木日主生于申月,克身最重。父子俩都是甲木日主,都生于申月。
缘分真奇妙,丙辰年生的道济,六伯父也是丙辰年出生,我和六伯父的母族都出自崔氏家族,我的孩子年柱和伯父一样。
伯父25岁去世,于是皇位落到了我爹爹头上——
每每思索及此,我都觉得天旋地转。
世界在旋转吗?为何如此眩晕?
秋高气爽吗?天很高,是干净的蓝色,一丝云也没有,阳光照下来,把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还未曾到别院便听到孩子们的吵闹声,赵杳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听道济的声音,应当非常开心。
景行边引路边说,“道济最近想陛下娘子,有些茶饭不思。晚上睡觉也总要人陪。”
“葛王今日也来看道济了。”
又补了一句,“他常来,也常带道济到自己的府邸。”
他与她对视一眼,一同跨入门槛之后。
接着便看到了接下来的一幕,七八个小人儿追来跑去,脚步踏在落叶上哗哗作响,笑声如涟漪般向外震荡。
乌璐站在树荫底下,眼睛却一直追着道济。赵杳看了一眼,用胳膊肘捅了捅身边的男人,口型:道济还挺抢手的,还不好好看着点,别儿子跟别人跑了。
“道济。”她喊了一声,拍拍手示意要抱抱他。
道济转过头,看见她,眼睛一亮,撒腿就往赵杳这边跑。
可半路他停住了,脸上的笑收得一干二净。他的视线停留在父亲身上一瞬,又扫过周围人,最后瞄准了景行。
跑到景行身边,一把抱住景行的腿,“爹爹,抱!”
景行僵住了:“道济,不是······这才是你爹爹。”他指了指旁边的皇帝。
“爹爹!”道济喊得更起劲了,“爹爹!再把我放在肩头,道济喜欢这样玩。”
景行心中仿佛万马奔腾而过,整个人在风中凌乱,他不敢看皇帝的脸色,只得向赵杳求救。
赵杳也是第一次见如此场面,愣神了一会儿,强忍着笑意,走到两人身旁,“道济,那才是爹爹。”
没想到道济没有看母亲一眼,径直跑向乌璐的方向。与此同时,景行立刻后退几步,躲在树后,心中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道济蹦起来,一把抱住乌璐的腰,大声喊道:“爹爹!”
乌璐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把跳上来的道济紧紧抱住,下意识就要应,嘴都张开了,忽然瞥见皇兄的眼神,硬生生把那个“哎”字咽了回去。
他把脸别过去,肩膀在抖,心里都在冒泡,但他不敢笑出声。
努力平静下来之后,对着道济说了一句,“景行不是爹爹,那才是爹爹,我是叔叔。”说罢看向了皇帝的方向。
道济听到这里,挣扎着跳下来,跑到院子里那棵榆树前,一把抱住树干,仰头喊了一声:“爹爹!”
又跑到水缸前面,喊了一声,“爹爹。”
景行愣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叹一句,天生地养,道济胆子真大。
皇帝站在院子中间,脸从青转黑,拳头攥得咯咯响。
赵杳站在树边,看着这闹剧般的一幕。心中赞叹道:不愧我儿。每次喊别人之前,都偷偷先看亲爹一眼。确认亲爹在看,才喊的。
他就是故意的。
“道济。”亲爹忍了许久之后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爆发前的平静。
道济回头看了他一眼,没理他,转身绕到树后抱住景行的腿。“我在谁家养就是谁的孩子。”
谷截亶内心已经酝酿了巨大的风暴,已经想着如何逮住乱窜的小子,怎么上手收拾一顿了。
他挽了挽袖子,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准备提溜起小子。
赵杳看出了他的意图,拦住他:“他才五岁,生我们俩的气呢。”
她过去哄着道济,把道济抱了起来,“道济有没有想爹娘?”
他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在赵杳肩上,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偷偷看了一眼亲爹。
谷截亶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看过来。
道济又把脸埋回去。
“才一个月,就不认识爹爹了吗?我是谁?”谷截亶将道济抱到自己怀中。
“我认识,你是皇帝。”说完,撇过头不去看他。
“为什么不喊爹爹?我才是你爹爹。”他强行让道济和他面对面。
“你都不要我了,干嘛还来。你不是我爹爹。”白嫩的小脸上出现了两道泪痕,他撇着嘴,泪珠大颗滚落。
“爹爹不要我了!爹爹把我送到别人家!爹爹不来看我!”道济哭喊着,“你不要我,有的是人想让我当儿子,你走!你走!”
谷截亶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人,看着他哭得满脸是泪,看着他攥着自己衣摆的小手。
和自己当年一样的年纪,一样的反应。
他求救式地看了赵杳一眼,她立刻拿出帕子给道济擦了擦脸。
“朕没有不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