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阳生,昼短夜长。
这一日,项家大宅里里外外都透着一股与往常不同的肃穆。
下人们天不亮就起来了,把正堂洒扫得干干净净,廊下挂起了新换的麻布帷幔,案上摆着新酿的米酒和几碟整齐的祭品。
厨房里飘出一股浓郁的肉香,那是昨夜就开始炖的羊肉,炖了整整一夜,连骨头都酥了。
院子里的积雪被扫到了两旁,堆成两道整齐的雪墙,中间留出一条撒了草木灰的通道,一直通到正堂门口。
古楚人认为,冬至是阳气始生的关键节点。
这一日,白昼最短,黑夜最长,阴气到了极处,阳气便要从地下冒出来了。楚国的巫会在这天观日影、占来年吉凶,上至王室,下至卿族,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要请一位有本事的巫师来家里做法占卜。
项菲裹着厚厚的狐皮披风,走到正堂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祖母景氏坐在主位上,一身玄色的深衣,头上簪了一支素银簪,面容端肃。母亲钟氏坐在她下首,再往下是几位伯母,各自按着长幼次序落座。五叔项缠站在景氏身侧,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今日占卜要问的事项。
项菲被安置在钟氏旁边的位置,和一脸茫然的阿羽并排坐着。
阿羽难得来这种场合,兴奋得东张西望,一会儿去够案上的米酒,一会儿又想伸手抓盘里的羊肉,被赵虎眼疾手快地按住了。
项菲倒是安安静静的,眼睛却一直在往门口瞟。
前世她接受了十八年客观唯物主义教育,从小学到大学,政治课本翻来覆去背了不知多少遍。
什么“物质决定意识”“世界是物质的”,这些话她闭着眼睛都能默写出来。
可此刻坐在这两千多年前的正堂里,看着满屋子的人一脸虔诚地等着一位巫师来占卜来年吉凶,她心里竟然也隐隐生出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万一呢?
连穿越时空这种事都能发生?
万一下面请来的这位巫师,真的有两把刷子呢?
在没有显微镜、没有望远镜、没有气象卫星的时代,古人把自己对未来的迷茫和恐惧,全数寄托在鬼神这种未知的事物之上。这不是愚昧,这是在没有科学手段的情况下,他们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哪怕在遥远的二十一世纪,面对一些重要的事情,也有人去庙里上炷香,有人找算命先生批个八字。
可见现代人和古代人,在某些方面其实也没差多少。
今日项家请来的,是一位赫赫有名的江东巫。和郢都王室那些专门在大庙里主持祭祀的大巫不同,江东巫更多信仰山川和水神,做法时也不讲究什么排场。
这位巫进来的时候,项菲的目光就被她吸住了。
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身形瘦削,面色黧黑,像是常年吹江风晒出来的。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麻布深衣,袖口和领口绣着黑色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草绳,绳上串着几枚不知什么动物的牙齿,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她的头发全白了,用一根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面容清癯,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极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她进门后朝景氏拱了拱手,没有多余的话,径直走到正堂中央铺好的草席上跪坐下来。
景氏代表项家众人,向她发问,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郑重:“自今日日短至,至于来岁之日,吾族无大咎乎?”
那巫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随身带来的布囊中取出一只白霝龟的龟甲,那龟甲比项菲巴掌还大些。她把龟甲捧在手里,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念什么咒语。
正堂里安静极了。
连阿羽都安静了下来,瞪大了眼睛看着那个巫的一举一动。
项菲悄悄踮起了脚尖,伸长了脖子,想看得更清楚些。景兰在后面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她也没理。
巫念完咒语,睁开眼,把龟甲放进炭火盆里。火舌裹住了龟甲,通红的火焰从龟甲边缘舔上去,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正堂里格外清晰。龟甲被烧得发红,表面开始出现裂纹,一道一道的,纵横交错。
巫把龟甲从火里夹出来,放在草席上晾了片刻。
等龟甲凉到能用手指触碰的时候,她俯下身,眯着眼睛,仔细端详那些裂纹。她的手指沿着裂纹缓缓移动,偶尔停下来,指尖按在某个分叉处,像是在读一行只有她才看得懂的文字。
正堂里没有人敢出声。
项菲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裂痕,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看出什么门道。
在她眼里,那就是龟甲被火烧裂了,裂得还挺随机的,跟冬天窗玻璃上结的冰花差不多。
巫看了很久,才直起身来。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说话。
“兆首折,内理曲,旁有横坼,如兵戈抵水。正兆微吉,而旁祟之兆强。”
景氏往前倾了倾身子:“不知此兆何解?”
巫把龟甲放在膝上,用手指点着裂纹解释,语气不疾不徐:“不全吉,有外祟。恒贞无内咎,而西方寇厉为祟,渐及东鄙。来岁,江东无水大饥,谷尚可收。”
项菲竖着耳朵听完,在心里把这段话翻译成了人话。
兆相不全是吉祥的,外面有敌人。项家内部没有内乱之类的祸患,但西方有邪祟,一天比一天厉害,会变成祸端。明年江东没有水患和饥荒,收成还不错。
西方邪祟?
那不就是秦国吗?
项菲愣了一下。
她原本只是当个热闹来看的,没想到这巫还真说出了点东西。
西方,秦国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