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宣政殿内烛火只燃了一半，殿中格外幽深。

明暗交汇，宋仁安看不清裴敬的神情，裴敬亦不敢直视皇权尊荣。

宋仁安放下折子，撑着手道：“裴相啊，你跪下台下一言不发，倒让朕难以心安啊。”

“臣今日来，是想请陛下开恩。臣可否送白寿海一程？”裴敬比往常都轻声了许多。

宋仁安眼中不悦，略显不耐道：“朕已经下令秘密发丧，能让府中人哭三日灵已是开恩，他本就一罪臣，念其劳苦才特赦此恩。裴相啊，朕知你们情同手足，可有些规矩，还是遵从的好。”

裴敬苦笑了一声，仓惶的目光注视着龙椅之下的丹墀，“那臣想问陛下，这东都行宫可还要修建？”

宋仁安以为裴敬只是在询问他的心意，方便拟旨，淡淡道：“父皇之愿，朕既身为人子，哪有不遂的道理？这行宫，朕定是要建的。”

“那臣是即刻拟旨，还是过了年关再定？”

宋仁安思忖了一会儿，应道：“这两日便拟好吧。早日定下，早日好准备。”

“臣知道了。”裴敬深深埋下头，缩成一团。

宋仁安不由皱起了眉：“裴相啊，岁数大了就不要一直跪着了，快快起身吧。”

“陛下放弃了白寿海，是不是连老臣都要放弃了。”

宋仁安手指一抖，和声道：“裴相是不是想多了。白寿海是罪人，理应受到惩处。”

“可陛下都没有派人彻查，仅凭康世廉的一面之词就给白寿海定了罪，这不是要放弃我们这些老臣吗？”裴敬十分平静，声音毫无起伏。

宋仁安默然，没有答话。

“陛下是觉得我们这些人，和陛下想法不同，阻碍了陛下，陛下不愿再与尔等共事了。”

宋仁安刚要解释，就被裴敬打断。

“臣有一问，想问陛下。”

“何事？”

裴敬直起腰板，目中透出三分森然：“户部多次上书。陛下应当也清楚，国库不足，农收赋税尚未安稳，实在不是修建行宫的最好时机，那为何陛下，仍要执拗于此时呢？”

宋仁安闻言滞了一瞬，没想到裴敬会以此发问。他抬手撑额，徐徐道：“朕感愧于天地，憾尽孝不全，想承天地恩泽修行宫，这些话，朕已经说了数遍了。”

裴敬扯出一抹哂笑，文人脊梁立德愈发高：“但老臣知道，陛下本意绝非于此。”

“裴相这是何意？”宋仁安隐约听出点不对劲，唇角微微收紧。

裴敬拍了拍袖子，站起身来：“陛下修东都行宫，志不在先帝，而意在自身。”

他不惧宋仁安难以一见的怒目，直言道：“陛下登基不久，图谋广阔，所求千秋万代颂声不绝，力求功绩伟名长留千古！而这东都行宫，正好可以镌刻上陛下之名。行宫一成，史书一笔，再也无法抹去。”

“裴敬！朕命你立刻住口！朕念你是老臣，可以不与你计较！”

“陛下少时便为了政事呕心沥血，生怕别人说一句你无为君之材。陛下比任何人都看重这把龙椅，比任何人都在意这把龙椅，所以陛下要在这世上，留下自己君王的证明！”

“裴敬！”宋仁安愤懑地扔下御笔，“朕命你住口！你听不见吗？”

裴敬眼含热泪，两颊通红：“臣今日还能跪在这儿，就是想跟陛下说一句，丰名伟绩不是从不在史册，而在民心！这行宫落成，定会失了民心！陛下，定当三思而后行啊！”

“朕自识字起，便随着父皇一同批阅奏疏！为君的道理，朕不需要你来告知朕！裴相啊，朕看你被白寿海一事冲昏了头脑，回府休息几日吧，这几日不必上朝了，也不必来见朕了。”

烛火又灭了几盏。

裴敬泪涕横流，勉强挤出一笑：“老臣该说的，都说了，也没有别的话要对陛下说了。”

他提袍而起，缓缓走出宣政殿，脚下步子婆娑，似是眷恋，亦像告别。

秋风乍起，掀翻了蟒纹官袍。轻纱如腾空的猛虎，张牙舞爪地吞噬周遭一切。

裴敬只觉得心寒。

心是凉的，手脚也是凉的。任凭秋风吹打，他也不知身上之寒。

深秋了。

自己也同这枯黄的残枝落叶一样，暮年徘徊，垂垂老矣。

白寿海已经离开了，他送了秋巧一程，也把宋仁禹送到了龙椅的河对岸。

那他裴敬呢？

从两个皇子读书起，宋仁安和宋仁禹便是同样沉稳。但宋仁禹开蒙更早，于是七岁的宋仁安会背的诗词，宋仁禹五岁便会了。朝臣都在夸赞小皇子的聪慧，无人在意的角落里，宋仁安暗暗立誓，要比先前更努力。

可宋仁安的野心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