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凭着自己早学朝政几年,对朝中事务一向大包大揽,诸事亲力亲为,不给宋仁禹丝毫插手的机会。他看得精明,从小便知要培养自己的势力,所以才会信重康世廉这么久。
宋仁禹不愿与宋仁安争夺皇位,借酒装起闲散王爷来。久而久之,就再也无人在意他在朝中的地位。宋仁禹非无能之辈,他深知康世廉等人手脚犯恶,心思不纯,于是躲在幕后悄悄操控全盘,救良臣,扶贤能。
在他裴敬心中,宋仁安从来不是帝位的首选。宋仁安欲望吞噬了才能,登上帝位后,他只能看到利益,而看不见土地。
他和白寿海曾寄希冀于宋仁安,也许他登基后不会如他们所料那般,可是他们都错了,全部都错了。
甚至更为糟糕。
他不知白寿海在静安王府同宋仁禹说了些什么,但多少也能猜到一些,既然白寿海已经把宋仁禹送到了河对岸,那他裴敬就要做渡宋仁禹过河的那只舟。
绝处逢生,不破不立。
步子格外沉重,意念推着他四处乱走,裴敬仰头稍稍一望,灰砖青瓦,北市的城墙也添了些许斑驳。
他摘下只有宰相能佩的白玉腰环,怀中取出放在心口许久的中书令印,解开衣带脱下官袍,同乌纱帽一道,托人送回宫中。
文人重礼重节,衣冠平整,一丝不苟为信条。但今日,他要将这文人的傲骨归还天地。
他不做裴相,只做一回裴敬。
城墙空荡,高处秋风肆虐更甚。裴敬除了呼呼风声,什么都听不见。
他攀上城垣,俯视人群错落的长安街,一路南望,最后定在了高墙笼罩的皇城。
花白的眉梢重新扬起年少的意气,裴敬仍记得初来长安时,他就暗自许诺,定不能辜负这烟火人间,要在这皇城内有一立足之地。
冷漠的疾风击打瘦削的身板,身子飘然摇晃着,裴敬稳了稳脚跟。
他眷恋地最后望了一眼。
胡鬃纷飞,他汇尽丹田之力,吼道:“我裴敬,二十夺魁,冠大学士之名入京,贪图这繁荣浮华一生,不负为仕初心。后其有幸,官拜宰相,勤勤恳恳三十余载,日日夜夜提笔不倦,无愧这一身官袍。”
“此生有憾,不见心中所求成真,未等海晏河清盛世太平。但我裴敬这一生,汲汲营营攀爬至此,不再有所图。愿君正朝明,民生无忧,稻香千岁,亘古长青!吾以此残生,献祭天地!”
宋知砚来不及叫人牵马,穿过熙攘人群,绕过吆喝摊贩,一路从皇宫跑至北市。
黑压压的城墙下围聚了不少人,裴敬翻飞的衣角遮去了大半面容。
宋知砚才得以呼出一口气。
她用力地拨开人群挤了进去,额头上的汗珠几乎全被擦去,好不容易挤到了里围,她对着台上大喊:“裴相!”
几乎同一瞬,裴敬跃下城墙,轻薄如一张白纸,重重摔在了地上。
洁白的里衣瞬间染得血红,如同再一次穿上了红锦蟒纹官袍。
围观之人纷纷吓得后退,慌窜跑开,惊惧得大吼大叫。
闻讯官兵提刀赶来,厉声令色赶走了人群。
宋知砚脚下虚浮,无神地凝望着血迹蔓延,两行清泪夺眶而出。
周围的嘈乱不安统统禁锢,隔绝在绝望之外。
血似剑刃掏心剜骨,将血肉割成一片一片,痛得快要窒息。
她呆滞地回身,只是一眼,就看见了宁怀祯。
脚如同戴了镣铐,宋知砚一步一步挪至宁怀祯跟前,双手环住他的腰,头深深埋进了他的颈窝。
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泪水打湿了他的衣领,宋知砚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
“差一点……就差一点……我只要再跑快那么一点点……也许……也许裴相就不会死……”
宁怀祯愣在原地,缓缓抬起手,轻拍着她的肩。
“阿砚,我们带外祖父回家。”
一只乌鹊落在他们脚边,点头啄食了几下,许是索然无味,扑翅飞走了。
而后停在了静安王府。
宋仁禹抱在怀中的酒壶撒手落地,他混沌的目色恢复了神智,震惊地抬眸望向北边。
自责,悔恨,释然,嘲讽,万千五味最后都化成了无声的泪。
他理了理衣冠,发髻重新簪好,双膝跪地,双手合掌弯腰,朝着北市城楼的方向,深深一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