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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图穷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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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寂寥,寒风倒灌进衣袖。宋仁禹脸色苍白地踏进裴府,甩开了家仆的搀扶。

刘鳞快步走来,躬身道:“王爷,世子殿下请您到书房一叙。”

房内点了幽幽几盏烛火,格外深沉些。

宁怀祯靠坐在雕花梨木椅旁,示意宋仁禹落座。

桌案上未放茶水,只留了一封信。

宁怀祯捏住信的一角,推至宋仁禹面前:“这是外祖父留下的,我想是给你的。”

宋仁禹捧起信,信封上赫然写着“遗君表”三字,他双手一颤,沉痛闭上了眼。

“王爷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君’这一字所指何意。所以不是君王,不可启此信。”宁怀祯哑着嗓子,淡淡说道。

宋仁禹并不惊讶,他将信重新归于桌案,平声道:“若本王不收呢?”

此一问,如抛向了山间幽谷,徒留回声盘旋。

良久,宁怀祯才开口:“初春时,邓州轰乱,宁家军奉命平叛。宁家军巡至武器库时,发现兵刃刀剑不曾充盈,便知这根本不是叛乱。起初我也疑惑,无粮怎敢起兵,后来听张仁净的一番说辞,倒也解释得通。我查证过,军饷一事张仁净没有诓言,可在邓州的另一端,仓廪殷实,足够邓州安生多年。”

“所以粮食根本不是问题。我翻看过地方志,张仁净打理邓州有度,不像胡来之人,此番作乱的目的,便是兵指幽州。我说的对吗,张仁净的主子,花福楼的东家,静安王。”

宋仁禹缓缓抬起眼眸,冷冷的幽光打在宁怀祯脸上:“这些,是裴相告诉你的?”

“是我自己猜的。”宁怀祯抵着额头,“王爷早就知道康世廉压下了幽州进犯的消息,幽州只怕凶多吉少。我去找张仁净要兵符时,只点明了幽州罹难,张仁净二话不说就把兵符给我了,换做平常,我肯定会以为是诓骗,给了我一个假的,但在邓州的一番观察和张仁净的急切之心,我便知手里是真兵符。可是很快阿砚找上门来,我知道便是有人故意走漏消息,以她之名借调邓州,才是名正言顺。”

“没有调兵令,张仁净无法发兵幽州,我想借兵也颇有风险。张仁净的假叛乱给了错漏出兵补过,而借阿砚之手调兵便是皇室之令,无人敢说一个‘不’字。静安王这一出,唱的是围魏救赵。”

“一字不差,本王无言反驳。”宋仁禹笑了笑。

“谈及调兵,怀祯还有一谢,不曾对王爷表达,今夜在此,怀祯谢过王爷,救了宁家军一命。那封调令,我想就是王爷托人带回,交给阿砚,而后交到宁家军手中,不至于我上京时手无寸铁,正好还可以反康世廉一击。”

宋仁禹直起身,随口问道:“这你又是如何猜得的?”

“首先,发调兵令一事要知晓,定是长安内能伸手进朝堂之人,且要位高权重,不然站在底下哪里能看得清上面的手脚,这一点便可排除大部分人。天鹰司是皇城密司,要在天鹰司中安插人手,除了皇家便是重臣。若是外祖父或是白尚书,或者是别的朝臣,大可直接将调令送至平阳,不必转送颍州托付阿砚这么复杂。这弯弯绕绕无非背后之人想掩去自己的身份,不想被人发现,正好可以借机清理天鹰司內患,且阿砚来邓州并无几人知晓,一排二去,便只有王爷你了。”

“宁将军不愧是平阳大将,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怀祯也佩服王爷谋略,每一步救国于水火,又刚好坑了康世廉等人一把。”

宁怀祯眸色一沉,再次将信推至宋仁禹怀前:“能让外祖父惦念之人,我想应该就是王爷了。我是外局人,看得比旁人清,知道外祖父这一跃,是在逼王爷去争这个帝位,这是他临终之遗憾,也是寄王爷之厚望。”

月色倾泻,流入门缝洒下一地白银。宋仁禹垂下眼睑,手指在信上转着圈:“我猜你应该很想问,明明宋仁安登基是众望所归,为何要让我再去打破平衡。”

他无力地倚在椅座上,打量着皎洁月光:“小时候,父皇、母后、包括许多大臣能瞧得出来,我的天资甚于皇兄。你知道,被攀比者总是不服气些,于是皇兄便更勤恳,孜孜不倦日夜刻苦,政事上丝毫不怠慢。我见皇兄有如此心性,也不愿让他为难,更不愿打破兄弟之情,渐渐的我就偷懒,不去学堂读书,和阿砚一道,来宫外听裴相讲学。平心而论,我倒更喜欢听裴相论学,深入浅出,鞭辟入里,实乃受益匪浅。”

“如此一来朝中众人自以为我贪玩懒惰,不再效劳于我,皇兄自然而然地成了他们心中的下一任明君。不过皇兄确有君王之才,多年的政务处理也得心应手,极少出现纰漏。”

“所以外祖父和白尚书才不会有反对之音。”宁怀祯应道。

“他们之前是抱有希冀的,期望皇兄得到皇位后野心削减,不再执著于皇位,专心处理朝政,可他们都想错了。你眼瞧着朝堂上为东都行宫争吵不休,其实不是建与不建的问题,而是宋仁安手下的党羽和父皇留下的心腹之臣之间的矛盾。”

“康世廉之辈手脚不干净,皇兄有意纵容,因为他需要他们的支持。他登基后,手下党羽便更加猖狂,你上次去了康府寿宴,便知道康世廉这种伪君子的手段有多恶毒,伤害多少朝臣的利益,他们自然不满。”

“这东都行宫本就不该建,明眼人都瞧得出此时建行宫无异于断送国运,可修建行宫是多好的捞财机会,那些贪得无厌的人怎么会放弃呢?一边打着顺从圣意,一边暗自盘算谋利,笑中能有几分真心。”

“那陛下,为何一定要建这行宫呢?”宁怀祯听宋仁禹讲了许久,不知不觉坐直了身。

宋仁禹嘴角一勾:“你算是问到点子上了。人越珍惜什么,就越害怕失去什么。宋仁安费劲千辛万苦得到龙椅,不甘无功无名就放手他人。人都是靠不住的,要想在史书留名,那得有东西能证明,这东都行宫便是最好的证明,只要建成,就写上了‘宋仁安’三个字,只要世人提起这洛阳里有一座行宫,便会想到有一位名叫‘宋仁安’的皇帝,这才是宋仁安真正的目的。”

听完一席话,宁怀祯心下了然,通透了许多。他凝眸,紧紧盯着“遗君表”三字,开口道:“所以外祖父他们想让你做皇帝,这行宫不能建,康世廉等人得除,而这些,只有王爷才能做得到。”

听言,宋仁禹沉默地低下了头,清冽的眉眼藏于黑暗之中,只留下沉稳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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