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七章

严东亭点点头，心知作为长子的东华，一向习惯了在家操心，四叔家里，他更像主事人。

想到这里，严东亭不由安慰道：“四叔那边，你多辛苦。东升的事，我也会让你大姐留意。年底事杂，多保重。”

严东华知道腊月诸事繁杂，不能分心太多，大哥一片好意，他开口应道：“大哥放心。说到年底事多，刚好有几件事。”

严东亭凝神听着。

严东华道：“年关的祭祖单子我已经看过了，照旧例办就行。只是今年年米，各房的数是不是要重新核一遍？管粮仓的张老头跟我说，今年收成薄，公仓里存粮比去年少了近两成。”

这事严东亭自然知道，心里盘算了一会儿，才开口：“各房先按旧例发。不够的部分，从我名下田庄的存粮里补。先不要让各房知道，免得有人多心。”

严东华知道大哥做事有章法，他琢磨一下，追问道：“那今年的腊月钱，照旧？”

严东亭点头：“照旧。”

“好。”严东华站起身，“那我去办。”

堂弟离开后，严东亭又想起望舒在信里提到的事情，他摇摇头，那两个孩子把钱全给出去又饿了肚子这种事，没法跟东华细说。

想到这里，严东亭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信笺，提笔给明轩写道：“我儿明轩。”

“你姑姑来信，我已尽知。不必细问其详，我心中自然有数。少年意气，关心国事，本非过举。今日局势，尚非尔等能担之时。时候未到，徒然涉险，于己无益，于国亦无所补。然你二人能保全自身，亦算机警。往后行事，切记留一分余地，勿将身家尽付于一时意气。”

“你既已长大，我不再将你当作孩童看待。此次回来，有几件事需你学着料理。族中长辈年节走动，你该替家里周全。上海时新之物，你择其可用者带些回来，分送族中亲长，亦是你一番心意。”

写完这段，严东亭想到一事，复又提笔补充：“另闻凯司令有栗子蛋糕一款，颇得时人称许，你一并带些回来，充作家中节礼。另附汇票一张，你与东升自行分配，置办年节之物。既是替家中采买，便不必俭省。”

“年关在即，勿在外久留，宜早归。父字。”

腊月中旬，年关将近。

夜深人静，灵芝从带锁的柜子深处，无声无息地取出那年赵嬷嬷送来装着书籍的樟木箱，放在床上。灵芝特意把床帐放下，外面的烛火隔着布帘透进来，有些暗淡。

灵芝生怕发出声响，小心翼翼地打开锁，掀了盖子，里面是好几摞用纸包得整整齐齐的银元，还有零散铜元。

这些银元她从来没有认真清点过，只是每个月把束脩放进去，待到用钱的时候取出一些。此刻她看着它们，伸手一摞一摞地往外拿，包好的银元放在床单上，没有发出声响。直到最后一摞放在床上，她看着，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她动手剥开外面的纸，然后仔细清点一遍，等第一次清点完，有些不信，又反复清点了两遍。这才确定，她存了二百四十多块银元。

这是嘉浔普通人家三四年的开销，也能在城郊买上五亩中等水田。灵芝意识到这些，自己也吓了一跳。然后她兴奋地开始计算，聘期结束前，每个月十块大洋的束脩，也许还有人像周家那样请她指点针线，年节也会有进项。她掰着手指数，心里一笔一笔地加，越算越兴奋，或许等到明年，她能攒下四百多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