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她可以去上海学护理了。
她想起那个春天,崔大夫对她说:“若有机会,你该学些真正的护理知识。”现在她坐在这一堆银元面前,有些忐忑:崔大夫当时是认真的吗?她问过我要不要去上海,若我真的去上海找她,她还会收我吗?
灵芝是想出去的,严家对她不薄,他对自己也很好。可是这个宅子里,有过那么贤淑的苏夫人,那么聪明的沈夫人,她们出身高贵,为人端淑,懂账目、守规矩、会管家。可苏夫人默默地死去,没有什么波澜,而沈夫人居然在教女人怎么活的书里,夹了一张“此书杀我”的字条。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灵芝有些害怕。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只是本能地察觉她不能像夫人们那般。她们嫁入严家,定了型,成为这个宅院需要的形状。可是望舒表姐,对了,表姐说过,女人要有的选。
灵芝心里有了一种奇异的清醒。她看着那一匣子银元,知道这笔钱还不够,知道这条路还看不清,但她至少知道了一条路的方向。
灵芝把匣子妥善地收起来,她心里盘算,若要去上海,需先问崔女士。若崔女士愿意收,再问表姐。若表姐愿意帮,再……
她想到这里,再什么呢?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还有她拿着他给的束脩,去学自己想学的东西,去走离开严家也能活的路。这是报答他,还是离开他?她想不明白。
这晚,灵芝睡得并不安稳。
腊月里的事,总是一件赶着一件。裁缝腊月初来量过尺寸,腊月中旬便赶出了新衣,送来试穿。第二天一早,灵芝就被砚岫叫醒。说是裁缝师傅已经在客院候着了,四老太太和芸小姐辰时过来,慧心小姐等着和表姑娘一块过去。
灵芝应了一声,强打着精神起身梳洗,看看时辰差不多,先往慧心院子去。
客院正厅里已经烧了炭盆,今年周雪芳身体好了不少,反而没那么怕冷,她坐在上首,正和裁缝师傅说话。裁缝姓林,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两个徒弟,每年腊月都来严家走一趟,各房的衣裳都是她一手量、一手裁的。灵芝带着慧心、望芸坐在一旁。
慧心先按捺不住,催着林裁缝把她的衣裳拿出来。
林裁缝站起身,笑着招呼:“小姐别急,都带来了,一件一件试。”她说罢回身,从桌案上那几摞叠好的衣裳里捧出一件樱草色的缎面棉袍。慧心看见那件衣服,眼睛先亮了,但嘴上偏说:“这个颜色是不是太亮了?”
周雪芳在一旁笑道:“过年穿,不亮才不好。”慧心勉为其难地点点头,抱着衣裳进里间换了。等她出来,大家都夸好看,那衣服穿在她身上,衬得她脸颊红润。
但慧心觉得衣服有些紧,她低头看着腰间,扯了扯,又扯了扯,然后抬起头,表情严肃:“林师傅,这个腰身是不是做小了?”
林裁缝走上前,看了看,又拿皮尺量了,然后退后半步,笑道:“这腰身是照腊月初量的尺寸做的,小姐丰腴了些,这是好福气。”
慧心不信,低头又看了看自己的腰,明白了,她猛地扭头,瞪着灵芝:“表姑!”
灵芝努力把表情收住:“嗯?”
“都是你!”慧心气呼呼地,只觉得自己不纤巧了,“天冷了天天做点心,前天晚上还炸了油墩子!我说好吃你就一直做!”
周雪芳笑着摆手:“好了好了,胖些好,你这年纪,胖些才是有福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