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五章
日光淡淡,慧心和望芸在西间里写字,灵芝坐在东间窗边做针线。砚岫进来添茶时,说起前院的事:“听嬷嬷说,老爷正在见客,是县里的什么人。好像是说今年春上要修堤的事。”
灵芝“嗯”了一声,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凤婷引着人进来,说姑奶奶专门给表姑娘寄了东西。西间的孩子们听见,一起跑到灵芝房间。待人走后,两个小脑袋凑在灵芝身边,眼巴巴地看着放在桌上厚重的牛皮纸包裹。
灵芝看包裹的形状,知道表姐帮她买了不少书。多日的忐忑终于落地。
灵芝没有立刻去拆那个包裹。
她先支开砚岫和凤婷。至于两个孩子,有点不好办。慧心眼镜瞟着别处看着,手指在包裹边缘蹭来蹭去,望芸的脚尖在地上一点一点,两个人都憋着话,又都知道这不是自己的东西,不好先开口。
“表姑,我们能看吗?”慧心问。
“能看,是书。”灵芝说。
“什么书?”慧心又问,“上海的书?”
灵芝想了想,当着孩子们的面拆开这个包裹,坦坦荡荡地承认自己在学东西,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一起看吧。”她说。然后撕开包裹,露出一摞书。最上面是两个信封。两个孩子看见上面写的是护理的字样,顿时失了兴趣,草草翻了两下就手拉手回西间了。
灵芝这才打开信封坐在窗下,先打开表姐的那封信,结果里面还有五张自己塞进去的面值十元的法币。灵芝见状,忙展信阅读。表姐闲话写了一大串,最后才提了一句:“书钱你收回去,自己攒着。学护理的路还长,用钱的地方多。文瑾说了,等你学成,请她吃饭就行。我是要蹭一顿的。”
灵芝不解,然后又打开另一封信,上面写着:“宋姑娘,书已备妥,随信寄去。你先看,看不懂的地方可以写信来问我。护理这个行当,需要的不只是聪明,是耐心,是肯学。这些天赋你都有。书钱不必再提。等你学成了,能挣薪水了,再请我和望舒吃饭也不迟。上海这边,有几家教会医院每年都收护理学生。等你准备好了,告诉我。崔文瑾。”
灵芝看完信,把一只手按在胸口,心跳的很快。稍稍平复之后,她把两封信信仔细折叠,放在自己妆奁的最底层抽屉。然后她走到桌边,拿起包裹里最上面那本书,翻开,纸页是新的,凑近闻闻,还有淡淡的油墨味。在扉页,看见崔文瑾在上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赠宋灵芝女士。崔文瑾,民国二十五年春。
看到这行字,灵芝怔然,她抬头环视屋子周围,突然发觉这里有点小。
春天来了,灵芝照常教导孩子们,照常做针线,照常给上海写信。砚岫和凤婷注意到,表姑娘每晚多了一件事:在书房灯下,翻几页姑太太从上海寄来的书,认认真真地做笔记。
最近的天气忽冷忽热,几日暖阳,几日倒春寒。慧心不肯听话,早早把绵袄就换了夹袄,陈嬷嬷劝她春天还得捂着,她不肯。灵芝也说过她两三次,她嘴上应着,转头还是穿得单薄。
结果就是那个下午。
陈嬷嬷派人来请灵芝的时候,慧心已经看过大夫了。灵芝进了屋,看见慧心裹着被子蜷在床上,脸色发白,额上沁着细汗。陈嬷嬷已经按照医嘱,给慧心拿热水袋敷着小肚子,又劝她喝了两碗热腾腾的姜糖水。
“表姑……”慧心趴在床上看见她,声音都带了哭腔。
灵芝在床边坐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她皱了皱眉:“这次怎么疼的这么厉害?穿少了?”
慧心心虚了,不吭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灵芝没再追问,只跟陈嬷嬷说,请厨房晚饭备上当归生姜羊肉汤,又说过一阵子还这么疼,不如给慧心做个艾灸。说完,她把慧心身上的棉被往上掖了掖,手伸进被子里,隔着中衣按在她小腹上。
“是这里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