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训我了。”慧心委屈地很,“爹爹让我听嬷嬷的话。说我穿得少,说我不听劝,说我这么大了还不知道照顾自己。”
灵芝把她的手塞回被子里:“老爷难道说得不对?”
慧心一下子住口了,有些愤懑地看着灵芝,不情愿地说:“表姑你不向着我。难怪爹爹说我别让你操心。”
这话说完,慧心生气了,卷起被子蒙住脑袋,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我不理你了。”
灵芝哭笑不得,忙掀开被子,小心地哄着,哄了好一会儿,许了三顿皮薄如纱、撒蛋皮丝和葱花的河虾猪肉馄饨,慧心才理她。
严东亭快步走出院子,在刘嬷嬷看来,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走到二门处,严东亭这才放慢脚步,歉意地看着从小带自己长大的嬷嬷。他知道,追他的东西不在身后,在他脑子里。
刘嬷嬷依旧慈和地笑着:“老爷,你去忙,我没事。”
同嬷嬷道别之后,严东亭这才慢慢的走回书房。走到前院书房门口,严顺迎上来,叫了声“老爷”。
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跟着。推门进去,反手关上门。门闩“嗒”的一声落下,隔绝了外头所有的声响。
书房里很暖和,也很安静。炭盆里的火已经弱了,只剩几点暗红,偶尔“噼啪”一声轻响,又归于沉寂。
他在椅子上坐下,摘下眼镜,手指有规律地按在额角。他没有起身去点灯,也没有翻桌上的呈报。他就那么坐着,只要保持这个姿势,不去想,不去碰,就什么都没发生。
可那个念头依然在原地等着他,嘲笑他。
它从下午看见屋内的灵芝那一刻起,就一直跟着他。他进慧心房间的时候它跟着,他训慧心的时候它跟着,他走出院子,它一直跟着,只是被他死死压着,不敢动。现在他关上了门,坐在椅子上,没有别人了。它便慢慢地、慢慢地浮上来。
他想起那只手。
那只温柔抚摸慧心的手。从头顶到后脑,从后脑到后背,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那手落在慧心头发上的时候,慧心眯起眼睛。那只手落在慧心后背上的时候,慧心整个人松下来,把脑袋往她膝上歪。那只手在动。那只手一直在动。那只手,从来没有触碰过他。
他想走进屋里。他想把慧心从她膝上拎开。他想自己坐过去。他想把脑袋搁在她膝上。他想让她摸摸他的头。
他在嫉妒自己的女儿。
他坐在书房里,觉得春日的傍晚凉意一点一点从窗缝里渗进来。
慧心是他的女儿,才十三岁,身上正不舒服。而他,在嫉妒她。
他站在床边训斥慧心,看着慧心委屈地直哭,嘴上说着斥责的话,心里却在想那只手。想那只手在慧心头发里的样子。想如果那只手是在他的头发里。想他刚才想把慧心拎开。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一挫,在方砖地上刮出一声锐响。案上的笔筒被袖口带翻,骨碌碌滚落,钢笔、毛笔、铅笔哗啦散了一地。
“老爷!您怎么了?”门口是仆人焦急的询问声。
“无事。你们下去吧。”他面无表情地回答,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坐回去,没去管那一地的狼藉。那些笔就散在地上,像那债主一样的念头,没法收拾,也没法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