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八章
严振业提供的洋灰,在货栈里已经放了两日。这批洋灰用油布盖着,议事之后,始终放在那里没人搬动使用。严振业派去的人回来禀报,说货栈潮湿,袋子底下有些返潮,再不用,怕要结块。
严振业坐不住了,他派人去请严东亭。严东亭没来。他又派人去催,那边的回话是:后日议事。
严振业心里不踏实。这批洋灰质量极好又便宜,日本小野田的货。运到嘉浔,一路的运费、厘金,都是田中那边的人打点的。田中说交个朋友,他一分钱没出,白得一批洋灰,捐出去给嘉浔百姓修堤。这笔账,怎么算都是他赚。
但河堤修得热火朝天,洋灰迟迟不动。严振业拿不准严东亭在想什么。只知道严东亭带着严东华,专程拜访了严修礼。
严氏宗祠偏厅。族老们陆续到了。严修文的精神最近不错,许久未曾参加议事的他坐在上首,闭着眼养神。严修礼依旧坐在他下首。严振信照常带着老实人惯有的敦厚笑容同邻坐说笑,其他几位族老分坐两侧,严振德和严东华低声交谈。
严东亭穿了一件深灰色杭绸长衫,外罩玄色马褂,人在主位坐下。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唯独在严振业脸上时点点头,又移开。
看看时辰,严东亭道:“开始吧。”人们便都不再交谈,凝神听账房先生报河堤修缮的进度。土方、石方、人工,各项开支一一念过。念到洋灰一项时,严振业开口打断了。
“栋臣,洋灰的事,我正要问你,我捐的那批为什么放着不用?”
众人听这话,齐齐看向严东亭。
严东亭不慌不忙,看着严振业:“五叔,这批洋灰,是哪家的货?”
严振业嗤笑:“上次我说过,上海一家商行。朋友帮忙弄的。”
“哪家商行?”
“栋臣,”严振业有些不满,“你问这么细做什么?洋灰就是洋灰,能用就行。我弄来了,捐出来,这是好事。你要查我?”
严东亭没有笑,转头看向严振德:“十三叔,您说。”
严振德看了眼父亲,严修礼点头。严振德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张裁下来的洋灰袋的标记,展开上面印着日文和“小野田”字样。
“五哥,这是小野田洋灰。日本货。上海那家商行,是日本人的代理。”严振德慢斯条理地说道。
严东亭看了一眼标记,又看向严振业问道:“五叔,那家商行的负责人,是不是叫田中健一?”
不等严振业回答,严东亭说:“田中健一,上次来嘉浔,拜访过在座各位。他在上海开的商行,也代理小野田洋灰。五叔这批洋灰,是从他那里来的。”
严振业不置可否。他早就想好了,这件事瞒不住,也没打算瞒一辈子。他等的就是现在的场面。
“十三弟说的是,日本产的。”严振业斜着眼看向严振德,“可我问一句——洋灰分哪国吗?日本人产的洋灰,现在质量比国产的好,比英国德国的便宜。为嘉浔做事,有了不花钱的,你非要买贵的,就为了一个不是日本人造的,你让百姓怎么想?”
他转看向坐在上首辈分最大的两位,继续侃侃而言:“三叔,七叔。七年前大哥主持修祠堂,用的那批洋灰,是唐山产的。唐山洋灰是英国人开的厂。那时候怎么没人说来路不正?十年前修城南永安桥,用的是德国洋灰。怎么没人说?怎么轮到日本人,就这么多讲究了?”
偏厅里有人低声议论,在糊涂人听来,严振业这话确实有几分道理。洋灰就是洋灰,英国人、德国人、日本人的,有什么区别?
严修文意味深长地看了严振业一眼,并未着急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