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修礼捋着胡子,倒是开口说道:“五侄。你说唐山洋灰是英国厂,不错。可英国人在唐山开厂,用的是中国的煤,中国的工,烧的是中国的窑。他赚了钱走人。日本人呢?”
他拿拐杖点了点地面:“日本人送你洋灰,不要钱。五侄,你走南闯北,见过白送东西的日本人吗?白送的东西,比花钱买的贵。”
严东亭顺着七叔公的话继续往下数说:“洋灰本身没什么。外国人的洋灰,都是洋灰。我问五叔,这批洋灰,不要钱,是捐的。从上海运到嘉浔,走水路,过厘金关卡,一路的运费、税金,谁出的?”
“自然是朋友帮忙帮到底。”
严东亭耐着性子:“哪个朋友这么大方?五叔能不能请这位朋友来,严家当面感谢。”
严振业没想到严东亭会问这个,心里盘算着他不能说是田中出的。说了,就等于承认日本人插手嘉浔事务。
“栋臣,你这话什么意思?”严振业有些不快,但还是按捺情绪,“栋臣,你查洋灰,查来路,查运费,查厘金。我问你,堤修好了没有?百姓受益了没有?你查这些,是为了堤,还是为了查我?”然后他转向众人:“我在族里管事多少年?从先前大哥在的时候,我就管事。这些年,我往族里贴了多少,你们心里有数。如今我弄一批洋灰来,不要一分钱,反倒要被审?这是什么道理?”
严振信在旁边听得有些坐不住。他只是觉得侄子在刁难五弟,五弟也是一片好心。他觑着众人神色,刚想说什么,看见儿子冲他摇头,这才把话咽了回去。
严东华心里清明,大哥私下早就查明,洋灰是日本人给的,那五叔是跟田中搭上了线。这件事,不止是洋灰的事。
严东亭见严振业有些急了,心知有了效果,他不疾不徐道:“五叔说的是。您为族里做的事,大家都感念记得。这批洋灰,五叔是好心。可修堤是嘉浔的大事,不能含糊。如此,我想着这批洋灰,照市价买下来。账上记下来:某年某月,从五房购入洋灰若干,价若干。五叔的心意我们领情。五叔若是不收,这洋灰就不敢用了。”
严振业脸色冷了。他听懂了。严东亭是要把他从善人变成商人。
“栋臣,你这就见外了。我要捐洋灰,不是卖洋灰。我严振业不缺这点钱。你要给钱,就是打我的脸。”
这话说完,他就要拉上众人评理:“三叔,七叔,你们说句话。我捐洋灰修堤,有什么错。这钱我收不收?收了,我成什么人了?你们给我评评理。”
严修文开口了。
“几十年前,我在江宁的时候,”他回忆着以前,慢慢细说:“督抚衙门里,洋人的照会,一个月总有几件。英法德意的,都有。日本的,少些。每件照会下来,藩司、臬司、道台,从上到下,几天不得安生。最后怎么结?受辱,赔钱,道歉,撤人。”
“七弟那句话说得对,白送的东西,比花钱买的贵。洋人那套手段,我见得多了。”他苦笑:“栋臣说得对。”
严修礼听三哥说完,才慢悠悠地说:“五侄,你捐洋灰是好事。但栋臣做的没错,你收了钱,洋灰就是买的,跟你没关系。日后有人问起来,也问不到你头上。这是替你省事。”
严振业被两个叔叔堵的不上不下,只得调头转向严东亭:“栋臣,你要买,可以。但这批洋灰是朋友帮忙弄的,人家不要钱。你要买,钱给谁?给我?我不要。你说买,好,但你别拿族里的钱买。族里本来不用花这笔钱!”
这话一出口,所有人都在看严东亭。
严东亭没有犹豫,直接看着严振业说:“好。这批洋灰,我买。钱从我的账上出。洋灰归族里。只是两位叔公刚才说的,洋人送东西,从来不是白送。让我想起一事,不如这次一起议定。此后凡大事公用,外来捐赠,一律照此例:先议来路,再议用度,能用则买,不能买则退。”
偏厅里没有人敢说话。严振业更是气的脸色铁青。
严东华在心里把账重新算了一遍,直叹气,大哥出了钱,族里没花钱。但他知道,大哥按下五叔复起的心思,这件事没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