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承将她细微的情绪尽收眼底,眸色微动,似看穿了她所有心事,却依旧态度笃定,未曾松口半分。
沉默片刻,他抬眸开口:“我那匹枣红良驹,便留赠与你。”
篱儿猛地抬眼看他。
“此马通人性。”霍承望着门外静立的骏马,缓缓道,“那日你无意中驯服它,它便对你有所改观。不怯生人,也算与你有缘。塞外路途凶险,你留居此地,日后若想远行、寻亲归乡,有良驹代步,可保路途安稳,免受徒步奔波之苦。”
言罢,他转头看向关何,嘱咐道:“劳虞候代为照看此马,日后便归这位姑娘所有。”
篱儿望着眼前沉稳挺拔的少年将军,眼底悄然凝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她孑然一身离家向北逃,食不果腹,寝不能寐。甚至,连姓名都不敢轻易吐露。辗转流离之际,侥幸遇上这般心善靠谱之人。可心底悄然滋生的那几分念想与依靠,还没生根发芽,眼看着硬生生从中折断了。
篱儿垂落头颅,手指无意识绞着衣角,唇瓣微抿了抿,声音轻细地道:
“……你不能带我走吗?”
话音微弱细碎,几不可闻。
霍承闻声身形微顿,覆在腰间刀柄上的指腹,悄然收紧几分。心绪微动,面上却依旧沉静无波。
一旁的关何久经世事,一眼便瞧出此间凝滞的氛围,不愿在此处碍眼。他当即转头看向一侧的张澹川,借口道自己近日旧疾缠身、头痛频发,恰逢医官在此,便邀他同去后院诊治歇息。
张澹川心领神会,正急于避开这微妙场面,连忙快步上前,跟着关何一同转身欲走。二人脚步方动,霍承沉稳的嗓音便陡然响起,他言辞正色:
“前头没有能住人的地方了。你留下来,等想到了去处,再往南走。”
往南走。
篱儿低眸凝立,心底轻轻叹出一口气。
她心里清楚,他的前路漫漫,是狼烟烽火,是边关万里,早已无半分坦途。她一介孤女,无人可依,无力自保,到最后,唯一能做的,只有回头这一条路可走。
她再无央求,默然垂首,尽数收下这份别离。
霍承见她终于安分沉寂,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从容,微微颔首,轻声叮嘱:“在此安分安居,好生保重。”
一语作罢,再无多余言语。
霍承转身大步踏出驿站,门外风拂衣袍,猎猎作响。他翻身上马端坐鞍鞯,勒紧缰绳。
的卢驹昂首轻嘶,蓄势待发。
篱儿跟着缓步走到门槛边,静静伫立凝望。
眼前之人,救她于峡谷险境,予她衣食、赠她良驹、为她寻得安稳容身之处,仁至义尽,无可挑剔。
可于孤苦无依的她而言,这是唯一的善意。
她没有多苛求,只仰头望向霍承,最后道:“少将军,还记得今早您劝我的话吗?抛开过往,换一个新身份,寻一条安稳出路。”
她攥了攥衣袖,神色格外认真:“我想过了,从前的名字皆是寄人篱下所用,一生颠沛尽数绑在上面。我打算弃去不用,索性另起一新名,往后便以此名过日子。”
稍稍沉吟片刻:“明黎。”篱儿抬着眼,声音稳重,“日月合耀的明,明黎山伊始的黎。”
在黎明初升的地方,记得有个人曾予过她一份不求酬报的暖意。
霍承顿了顿,轻攥着缰绳,嘴角的弧度清浅,缓缓道:“明黎?倒是个雅致的名字,颠倒过来便是黎明。兴许来日,你也能成为照亮别人前路的那个人。”
明黎默然颔首,并未应声。
她垂眸望向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掌,皮肉瘦小干枯,几道冻疮兀自狰狞,迟迟未能消去。思绪陡然翻涌,忆起那日在峡谷之中,霍承特意送了一柄黑金螭龙纹的匕首,用以护身。此刻,那柄短刀紧贴手臂,静静蛰伏着。
她心底却茫然起来:这般单薄孱弱的手,当真能握得住杀伐的利刃吗?
今晨天色尚昔,霍承将马缰递交到她手中时,曾随口提及:“轩妹的前主,是位女斥候。她在啸狩崖待了七年,最后一次出去执行任务,再也没能回来。”
当时她没听懂这话的分量,只觉得那是一句随口的交代。此刻她立在门槛,凝视着拴在门外的那匹枣红骏马,猛然醍醐灌顶,懂了其中深意。
霍承在告诉她:有人做到过。那个人也是女子,也走了很远的路。她没回来,但她到过你想到达的地方。
明黎攥紧了双拳,指节绷得泛白。
“保重。”霍承手腕一抖,缰绳轻扬,“驾!”
骏马扬尘,踏碎小镇街巷的静谧。
张澹川和关何愣在原处,目睹这番离别场面,一时也不知如何插口。
张澹川忽然抬手拍了拍关何肩头,打算拽着他往后院避一避。关何面露疑惑,压低声音道:“……医官,你不一同走?”
张澹川轻“啧”了一声,随口回话:“我先留下来喝口水歇歇脚,他在外头处置妥当,自然会回来接我的。”
霎时,原地只剩明黎久久未动。
她望着那道挺拔孤绝的背影不做丝毫回望地一路向前,渐渐消融在人影绰绰的长街尽头,心里有什么东西正悄悄地碎了。
她目光一转,落向那匹枣红骏马,它正低头啃着槽里的干草,尾巴懒洋洋地扫着飞蝇,安安静静地,模样温顺平和,像一匹再普通不过的家畜。
可她清楚,它绝非等闲。
她知道它载过什么人、去过什么地方。它趴伏过雪地、嗅过血腥、在凌晨最暗的时候驮着它的主人穿过敌阵边缘。如今它屈居于这方小小院落,低头嚼着草料,看起来温顺而驯服。
可只要有人重新跨上它的背,它仍是一匹战马。
明黎缓步上前,蹲在轩妹面前,抬手轻轻碰了碰它的鼻梁。马儿喷了个响鼻,温热的鼻息扑在她掌心里。
“你等等我。”她压低嗓音,用只有马匹听得见的声音说,“不用等很久。”
她心中自有一份笃定,恰似草木有本心,不求旁人折取赏爱。
轩妹轻轻甩了甩长尾,不知是听懂了誓言,还是单纯被微风拂得发痒。下一瞬,明黎缓缓起身,退至门槛处,遥遥望向长街尽头。
那个方向已经没有人了,只有黄土被马蹄踏起的余尘还在日光里浮着,慢慢落定。
她凝望着这条漫漫长路,心底一字一句,默然念道:
明黎。
从此以后,我就是这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