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药铺只有一间。
药柜里七零八落的,张澹川挑挑拣拣了大半个时辰才把单子上的东西凑齐。
霍承抱着双臂倚在门框上等着,偶尔搭手接一下装药的麻布口袋。出镇的路上,张澹川背着半口袋药材走在前头,走两步颠一下口袋,嘴里念叨:“贵死了。”
霍承牵着驮有酒坛的马,跟在他半步之后。
走到镇口集市,张澹川把装药的口袋往地上一撂,怀里掏摸一阵,摸出个空烟锅袋子。转而将手递到霍承面前,挤眉弄眼,一脸坏笑。
霍承瞧着摊在面前的手掌,心底了然,轻笑着一把拍开他的手,道:“做什么?”
张澹川也不客气,颐指气使地说:“给我几个钱,前面铺子有空烟叶,我捎一袋路上抽。”
霍承低头,解下腰间钱袋,抬手掂了掂。袋内传出空空的声响,仿佛只有几块碎铁在袋里哐啷碰撞。他掀开里袋朝里望了一眼,默然片刻,一言不发,又把钱袋系了回去。
他抱起双臂,语气先发制人:“欠我的酒钱先结了。”
闻言,张澹川笑容一僵,手顿在半空。他眯着眼把霍承上下扫了一眼,直言:“你不会是没钱?”话刚出口,他指尖挠了挠发缝生疑,“不对,刚进药铺前,我分明瞧见你钱袋鼓鼓囊囊的?”
霍承性子老实,说来跟榆木疙瘩没啥两样。别说吃喝嫖赌,甚至连酒腥都极少沾。所以怎的去趟酒铺就将钱袋弄瘪了,令张澹川百思不得其解。
张澹川追问:“……你钱呢?”
霍承:“花光了。”
“你一个主帅买两坛黄酒就把钱花光了?”张澹川讶异,莫不是遇到黑心店家诓骗。傻小子久居军营,素来少经市井算计,难免吃亏上当。
他正欲开口细问,倘若果真遭人宰割,他必然折返找那商贩理论一番,替他讨回公道。
谁知霍承低头搔了搔鼻尖,抬头话音硬气:“本将的钱想怎么花怎么花,还用得着向你指教。”
张澹川一听这话也没再多追问,识趣得收回手,扛起自己的麻布袋便转身向前走,一句也不想同这败家小子多牢骚。
昔有愚者入市,为奸贾所罔,囊金尽失。方欲诘其始末,复惧反受其陷;孰料冀以赤诚相待,竟遭曲解。一片热肠,付予驴肝,可笑可笑。
霍承还停在原地,望着那道蹒跚走远的背影,无奈叹了口气,方才默默牵马跟上。
一把年纪的人了,怎么性子还像个老小孩,不给买糖吃就要翻脸。
出镇的一棵老树下,张澹川又停住脚,把口袋往地上一撂,道:“歇会儿,走不动了。”
霍承没催,也跟着把马随意拴在枯树干上,然后靠着树干坐下来。风从镇外灌进来,把头顶的枯柳条吹得噼啪响。
张澹川捶着腰,龇牙咧嘴地抱怨:“在凉州那会儿,天天扛着药箱子往各个营帐里东奔西跑,怎么折腾都不觉着老。怎么现如今才走几步路,就虚得直喘粗气。”
霍承嘴角动了一下:“您扛过吗?”
张澹川:“废话!医者不带药箱,犹如将士上战场不带刺刀。”
沉默了一会儿,风把衣摆吹得翻来覆去。
霍承忽然开口:“老伯,您记不记得那年冬天……”
张澹川没看他,从怀里摸出几片草叶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记得。你蹲在雪地里焐一只快冻死的鸡,校尉让你杀,你杀了,递刀的时候手都不抖。我当时想,这孩子要么是个狠人,要么是个傻子——后来发现你两样都是。”
霍承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脚下被风吹得滚动的沙粒。
“你在凉州待的那四年,原先就这么点大,瘦得跟猴儿似的,总算长到如今这般身形。”张澹川伸手比画了一下,“该帮的我都帮了。瞧你干苦役没奔头,我才去上头说情,让你做了药徒。那些补身子的药材,你哪样没吃过。就算是菜根寡汤,我都要磨着伙夫给你拿大碗盛。总管认你做义子那会儿,我没拦着……可往后的种种难处,就得你自己扛住了。”
霍承轻声回应:“我知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张澹川嚼完了草叶子,往地上啐了一口,撑着树干站起来,“省得你成天拿官威压我,动不动就要我的脑袋。”
霍承起身,低头掸了掸衣袖,道:“我真若存心要您老首级,您老还能安然闲坐在树下,同我掰扯两句闲话?”
张澹川吭哧一声,将麻袋扛在肩上往前走,口中兀自嘟囔:“你要真那样做,良心可真叫狗吃了。”
二人并肩循着土路前行,张澹川絮絮劝诫起来:“小子,算算年岁,你如今得有十七了吧?再过三年就该满弱冠了,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该想想除了打仗外的人生大事了。”
“喜欢啥样的姑娘?”张澹川挑挑眉打趣问道,“是丰腴娇小?还是清瘦挺拔?但凡你说,老夫自有法子帮你张罗妥当,来日便可成家立业,早得子嗣。”
“聒噪。”霍承手握马缰,目视前方尘土飞扬的小路,懒得搭话。
张澹川素来秉持旧理,当即正色驳斥:“傻小子,婚娶乃是人生头等要务。如果不是这会儿只剩下你我两个,我还找不到机会说这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