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片刻，他忽然面露几分追忆：“先前那篱儿，和你刚来军营那会儿可真是像，认死理，头脑聪慧通透，偏偏爱将心事藏起来，闷着不说话。”

说着他语气不由得沉了几分，“关何为人稳妥可靠，但愿篱儿寄居这段时日，能找到一处安身的好归宿。”

动身离开驿站前，他特意往她包袱里悄悄塞了两串银钱，也不知她此刻是否看见。小姑娘瘦瘦干干，本就气血亏虚，又没怎么休养，一路动身颠簸。偏偏性子还格外要强，孤身在外，日子不知得多艰难。

他侧头望向霍承，迟疑片刻道：“……那篱儿的底细你们摸过啦？”

霍承道：“想过。没查。”

“为什么？”张澹川轻声问。

霍承看向他：“探底只探奸细，不探人秘密。”

张澹川颔首，没再多问。

土路走出段距离，霍承低头从怀中摸出一块白玉玦。

那是半块的长命锁。

他指腹摩挲过上面刻着的“长命富贵”四个小字，心头记忆翻涌。

在渭水河畔那夜主动递给他河灯的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福善？周……福善？

名字粗朴之气，本人却是个娇蛮的小姑娘。

张澹川侧头，恰好将霍承行为收进眼底。他心头了然，对于霍承而言，纵然是千金万两，也抵不过手中那小小一枚长命锁来得珍重。

张澹川无奈摇了摇头，温声道：“在想什么，想家了？”

霍承闻声，收回长命锁仔细拢回怀中：“无事。只是一面之交的生人而已，往后多半也无缘再会。”

南北迢迢，便是鸿雁，也难传一字音讯。更何况，萍水相逢之缘，算不得什么。

张澹川嗤笑一声：“一面之缘没放在心上，能看得这么出神，还嘴硬。南北隔得再远又咋样？天底下路那么多，指不定哪日就凑巧遇上了。”

霍承没接话。

张澹川斜眼瞟了瞟他，抬手搓了搓下巴硬邦邦的胡茬，猛地回味过来。北疆天高皇帝远的，朝堂管束鞭长莫及，边关常年战事无常。以霍承这认死理的倔脾气，一头扎过去少说也得熬白头，往后想见故人，怕是难得嘞。

于是连忙岔开话头：“不说这些闲话了，天色不早，咱们得加紧赶路和队伍汇合。”

霍承淡淡应了一声，望着张澹川脚步匆匆往前去的背影，忽地驻足原地。他抬手探入腰带夹层，摸出一张叠得齐整的纸条。

方才张澹川入铺采买药材，他独自转到临街酒肆购置黄酒，一名行踪诡秘的摸金客悄然将纸条交到了他手里。

这条线索，花了他三年饷银的积蓄。

确认张澹川并未回头留意这边的动静，霍承才用指尖轻轻捻开纸条，细细展开。

纸上蝇头小字缓缓映入——凉州。周氏医馆。

霍承神色一滞。目光久久凝在纸面上，仿佛要将那六个字深深烙进心底。

三年攒下的饷银，只换来这短短一行字。值不值，他也说不上来。

他只记得，那个叫福善的姑娘临别所言：你要是没地方去，可以到城南的周氏医馆找我。”说完，她便跑开了。连同刚邀约好的承诺一起抛下，只剩那盏残破的河灯浮在水面，悠悠飘荡远去。

此刻，她的人影却叠在粗浅的纸条之上。

听见前方传来脚尖碾过地面的声响。霍承将那张纸条原样折起，从容地纳入腰带夹层。

张澹川转头望见他还愣在原地，扬声催促：“大将军！走了！”

“嗯。”霍承淡淡一应，快步跟了上去。

前路漫漫，得失唯有来日方知。

他想起那个摸金客。此人在江湖上名头极盛，传言经他手的线索，从无落空。彼时，他试探两手便信了。

（本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