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不远的邻居家有条博美,狗小脾气大。自从宋冬星和邱盛泽住进来第三天跑步在路上碰到它后,那小博美大概是看不得俩人乱撒狗粮,每次撞见两人跑步都要猛追上来,那架势简直是不咬两口绝不罢休。
宋冬星被它追了两天也被激起了恶趣味,每次都要故意逗它。当它快追上的一瞬间再加速,追不上了又停下来等它。若是小狗不追了,宋冬星就绕到它不远不近的地方晃悠故意挑衅。
邱盛泽从没见过宋冬星这般孩子气的模样,被他逗得哭笑不得。
这一带总共只有四栋房子。其中一栋长期空置,一侧上面被爬藤占据,看着有些萧瑟;另外两栋,一栋据说全家都在鹿城上班,只逢年过节回来住一两天,另一栋是两位本地老人常住。
那条小博美就是两位老人孙女的狗,孙女上大学后,儿子夫妻俩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又不爱养狗,便把狗送到了老人家这里。这一片人少,狗又是散养惯了的,已经成了这一片的“霸主”,见了谁都要示威一番。
在石松潭住了十来天后,宋冬星和邱盛泽终于回了鹿城。一方面是因为邱盛泽公司的事不少,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堂弟邱盛浩的婚礼定在了十一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只还有不到一周时间。除此之外,两人这些天几乎把石松潭能逛的地方都走了个遍,又加之实在是自己做饭做腻了。石松潭虽然清净,可日子久了也觉得有些无聊。
在市区住了两天,宋冬星和邱盛泽应邀到邱家老宅拜访邱盛泽的祖父母。
邱宅远离鹿城繁华的核心区。这些年鹿城的版图不断扩张,周边的乡镇陆续被纳入城区,有些地方成了高新科技产业园,有些地方建起了密密麻麻的刚需房。唯有邱宅所在的区域没有大开发,因为这片不仅有大片的湿地,还保留着不少的明清古建筑群。
邱祖父名承义,正值杖朝之年,是秉盛集团如今真正的掌权人。如今秉盛集团的日常事务虽放手给了儿孙,但重大决策仍要由他拍板。
按邱盛泽话说,爷爷除了血压稍高,身体样样都好,就是脾气暴躁,不过大多数时候是装的,有些话宋冬星不必放在心上。至于奶奶最是好说话还疼孩子,有什么事撒个娇基本上就能解决。
宋冬星听了他的话,眼角微微抽搐:“你也不用为了安慰我,这么编排你祖父。放心吧,以前的事都过去了,我能理解。你祖父母能认可我们,我已经很感激,其他的不必多说。”说完,他在邱盛泽手臂上轻轻拍了两下,表示自己没事。
邱盛泽拉下他的手,揽过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蜻蜓点水般落下一吻,轻声说:“傻子。”
宋冬星推开他的脸:“别闹,有人看着呢。”
邱盛泽顺着宋冬星的目光转头望去,随后回头笑道:“没事,看不见。那是祖父的助理应叔。走吧。”
两人这才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应叔五十上下的年纪,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休闲西装。见两人下车,他一边从台阶上走下来,一边笑着说:“泽少爷,宋先生,邱老和夫人正等着两位,请随我来。”
宋冬星一边往里走,一边打量四周。能看得出,邱宅保留了大量古建筑的结构和装饰,但多数地方都做了现代化的改造修缮,既古朴又舒适。
三人绕过正中的大会客厅,一直往里走,过了两道门才见到了此间的主人。
小会客厅相比之前路过的那个略显空旷的大会客厅不仅面积上小了不少,而且只有一层,室内布局紧凑,装饰充实,倒比之前的大会客厅看着温馨很多。
他对邱祖父的印象,还停留在医院那次短暂的见面。那时宋冬星情绪大起大落,对老人家的印象只有那几句话和一个背影。
此刻再见,发现邱祖父身形挺拔,精神矍铄,怎么看都不像八十岁,说是六十岁也不会有人怀疑。
老人家一身铁灰色中山装,稳稳地坐在圈椅里喝茶,见到俩人进来没什么表示。反倒是旁边的老夫人笑着朝两人招了招手,柔声说:“来啦,快坐。今天外面起风了,比昨天冷了不少,你们怎么还穿这么少?可别为了好看冻坏了关节,年纪大了要遭罪。”
老夫人穿了件同老爷子色系呼应的小格子长款旗袍,袍摆垂到脚踝,外面罩着一件深棕色短外套,声音亲切温和。
邱盛泽笑着回话道:“开车过来一共没走两步,不冷。”
老太太埋怨的说了句“这孩子。”而后朝宋冬星招手,“我年纪大了,眼神没那么好,冬星坐我旁边让我好好瞧瞧。”
宋冬星看了邱盛泽一眼,向两位老人问了好,随后走到老夫人身边坐下。邱盛泽则坐在了邱祖父的下手位,正好与宋冬星相对。
老夫人见他坐下,笑得更舒展,转头对身旁的老爷子说:“这孩子生得俊,看着就是个好性子,跟阿忠年轻时一样,合该是咱们家的人。”
老爷子淡淡的“嗯”了一声。
宋冬星被老太太这直来直去的话弄得有些懵。
老太太笑着问:“冬星是什么时候的生日?”
“农历正月二十三。”
“想必是夜里出生的。”老夫人笃定地说。
宋冬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问得这么细致,想了想才答:“听我母亲说是晚上九点前后。”
老夫人点点头,又问:“是谁给你取的名字?怪好听的。”
宋冬星不太确定老人家夸的“好”在哪,但还是如实回答:“是我母亲取的。”
“家里还有什么亲戚吗?”
宋冬星顿了顿,轻声道:“父母和祖父母都已经不在了,外祖父母这边的亲戚不怎么来往。”
老夫人点点头,语气依旧柔和:“今天叫你们过来呢,是想跟你们商量个事。”见俩人都看向自己,老太太继续道:“我和阿泽祖父想着下个月办个认亲宴,把你认在阿泽父亲的名下。你看可好?”
宋冬星惊讶地看向邱盛泽,却见邱盛泽似乎也有些惊讶。他似乎想要开口,老爷子却轻轻敲了敲椅子扶手,邱盛泽便止住了话头,只朝宋冬星投来一个安抚的微笑。
宋冬星回望一直注视着自己的老夫人,有些迟疑地说:“这样……不太合适吧?”
老夫人并不介意,反问:“为什么这么说?”
宋冬星想了想,才道:“我和阿泽这样的关系,岂不是……成了兄弟?”
老夫人笑着说:“又不是真兄弟。”
老爷子放下茶盏,声音沉稳:“你们想办婚礼?这事国内行不通。若是非要办,你们自己去国外折腾。”
宋冬星一下子有些不知所措。在他心里,能得到邱家长辈的同意后和邱盛泽稳稳当当地在一起,就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忙回道:“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邱盛泽声音愉悦的说:“那到时候我和冬星的婚礼就在国外办。”
宋冬星顿时被邱盛泽说的话镇的说不出话来。
老夫人适时打圆场,拍了拍宋冬星的手:“你们既然是真心在一起的,在国内婚礼不好办,但总归要有个名分。认亲的事,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也好叫他们知道我们做长辈的态度。这次认亲宴就只有自家人和关系要好的朋友吃顿饭。我们知道你现在的工作性质特殊,放心,这事不会影响你的工作。而且万一往后遇到事,家里人不在旁边,朋友也好搭把手,总不能叫人欺负了你。”
虽然这事全赖邱盛泽,但是宋冬星仍被这番话暖得心头一热,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老爷子在旁边接着说,“不用有心理负担,这事我们会处理好。”
老夫人笑着起身:“午饭就在这儿吃,我去厨房看看。你们爷仨聊。”
宋冬星要站起身送老夫人,被她轻轻按回了座椅,等老夫人出了门,室内原本温和的气氛稍有凝滞。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起身,淡淡的道:“你们俩跟我来。”
三人走出小厅,穿过两道门后进入了老爷子的书房。书房的布置与大宅的古雅风格不同,完全是一间标准的现代化办公室,这让宋冬星瞬间有种回归日常的踏实感。
茶几上的水正咕嘟沸腾,应是有人在三人进门前才备好离开。
三人落座,邱盛泽动作熟练地打开茶罐,夹出茶叶投入壶中煮茶。
老爷子先开口:“阿泽祖母说的事,你们回去自己商量,没问题就跟你祖母说一声,好给亲戚送请帖。”
邱盛泽立刻应道:“嗯。”
老爷子看向宋冬星:“我听人说你在做慈善?”
宋冬星余光瞥见邱盛泽手头上的事有条不紊,便坦然道:“只是捐了些款。”
“我看你之前做的理县宣传不错。”
宋冬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认知盲区。邱祖父虽是耄耋之年,但掌控着涉足众多新科技领域的秉盛集团,才智、眼界、格局都远在自己之上。他不仅底细被查得一清二楚,想必日常动态也被时常关注着。像自己这样社会经验不足老人家零头的人,所有欲言又止、半吞半吐,在他眼里大概都像一个刚会说话的孩童一样一眼就能看透。
于是宋冬星索性不藏着掖着:“我想做些公益方面的尝试。我个人能力有限,好在在网络上还有点关注度,所以就想借着这份影响力,试试能不能帮那些欠发达地区争取一点关注。”
老爷子点点头,而后说:“勇义基金会的理事长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你要是对这块有意思,不妨先进去适应几年。”
宋冬星听出了老人家的未尽之言,但是究竟是试探还是什么他无法确定,不过他无心此事,于是回道:“我没想过把公益当成个人事业的发展方向,而且我挺喜欢现在这份工作。”
“做公益最重要的就是资金,秉盛每年往勇义注入的资金量很大,公益项目的选择也一向灵活多样,你进去能做的事很多。”
“我对勇义基金会有些了解,就基金会而言,有我没我差别不大。虽然公益最终的目的都差不多,但是路径各有不同,我还是想试试我自己的方式。”
“怎么说?”
宋冬星认真解释道:“我的目标是欠发达地区。这些地区经济落后,但有着独特的人文和自然资源。我想做的是挖掘地方特色,让更多人通过我了解这些地方、心生向往。等为当地引来人流和关注度后,或许能激发当地群众和本土商户的内生动力,在发展过程中构建起更好的经济循环。
这只是我的初步设想,具体效果怎么样、能做到什么程度,我想一步一步慢慢尝试。我做这件事,最初是想给身处困境的普通人帮助。虽说现在主要聚焦欠发达地区,但往后我更倾向于帮助特殊群体获得更多的发展机会与社会关注。”
老爷子缓缓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随后老爷子和邱盛泽开始谈论秉盛的管理问题,涉及战略布局、集团反腐、高管调整等等。虽然俩人谈论的事情跳跃性非常强,但宋冬星仍是听得出来都是关乎集团发展的核心议题。按理说,这些内容不该让他在场,因为谈话甚至触及了邱氏核心子弟的利益边界。
但他既然坐在这里不能走,便只能当自己不存在。他接过邱盛泽煮好的茶,一一分入杯中,然后安静品饮,装作若无其事。
然而老爷子并没有放过他任何一个小动作。也许是邱盛泽的回答老爷子很满意,俩人不再聊秉盛的事。
老爷子放下茶盏问宋冬星:“小宋喜欢什么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