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怀里取出一只小布袋,塞进奥罗拉手里。
“这是什么?”奥罗拉问。
“艾特温斯的备用杖芯。”玛丽安娜说,“我年轻时用的那支艾特温斯,后来坏了,杖芯我留了下来。这支杖芯跟了我大半辈子,我舍不得丢,总想着它还能再派上用场。杖芯认你的潮痕。你现在的魔力还没养回来,可它认得你。等你的潮痕养回来,它就能替你使力。”奥罗拉打开布袋,看了一眼。杖芯是深褐色的,像一段风干的树枝,托在掌心,隐隐有一点暖意,和掌心的潮痕轻轻应了一下,像是两个认出了彼此的声音。
奥罗拉捏着那只布袋,没有打开。
玛丽安娜又从衣领里解下一枚护符,系在她颈上。护符是旧铜的,磨得发亮,贴着皮肤,凉凉的。
“护符会在你冷的时候发热。”玛丽安娜说,“你一个人在海上,夜里冷的时候,它会提醒你,有人在惦记你。”
奥罗拉低头,看着颈上那枚旧铜护符。她想起玛丽安娜在学院门口接住她那天,想起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想起玛丽安娜替她垫在椅背上的那只旧枕。
“老师。”她说。
“嗯?”
“我会回来的。”她说,“带着答案。”
玛丽安娜没有接话。她伸手,替奥罗拉把护符理正,又在她肩头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轻,像是很多年前,她在学院门口接住一个走错路的女孩时,也这样拍过她一回。那时候她拍她,是叫她别怕;这一回拍她,是叫她放心走。玛丽安娜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先走了。奥罗拉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夜里,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奥罗拉没有睡。她爬上学院钟楼的塔顶,坐在钟楼的女儿墙边,写了一夜的信。夜风从塔顶灌上来,把她面前的纸吹得哗哗地响。她压着纸角,一笔一笔地写。城里的钟敲过十二点,又敲过两点。兰德城在她脚下静静卧着,屋顶在月光下泛着灰白。她写一会儿,就抬头看一眼这座城。她在这里住了这些年,直到今夜要离开,才发现自己把这座城的轮廓记得这么牢。夜里她握着那枚杖芯试了试。杖芯在她掌心应了一声,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路叫了她一声。她顺着那点应声抬手,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风,绕了一下,就散了。比在旧宅时好了一些。她看着那缕散去的风,想,它认得她了,等潮痕养回来,它会记得更牢。
她写了很多封。给莎伦的写好了,她看过一遍,封好,信上写着龙约后半的事她记着,叫她别急着了断,等她把海那边的线索理清,再一起想办法;给贝格宁的也写好了,托他照应莎伦,别让她逞强;给观星老人的谢信写了一半,她想了想,没有写完,留着回去当面说。她还给自己写了一页,那是写给海上那个自己的:潮限的日子记在笔记第一页,若到了那日还没有消息,就把这一页寄回兰德。她写完,把那一页折好,夹进笔记里。
她写的最久的,是给父亲母亲的那封。
她写了几行,又划掉;重新写,又划掉。她写到天快亮,纸上只剩下两行字:“我要出海,去找协议缺页。别担心,我会回来。”
她看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信纸折起来,没有装进信封。她又重新抄了一遍,抄得工工整整,折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她想,若到了家,有些话当面说不出口,就把这封信交出去。可她心里知道,她大概不会用到它。她要当着他们的面,把那句话说清楚。
有些话,她不想托给一匹马和一封邮袋。
她想去当面说。
她在钟楼顶上一直坐到天亮。第一缕晨光落在兰德城上,城里的炊烟升起来,教堂的钟还没有敲。她望着这座城,忽然想,她在这里学会了走路,学会了认字,学会了相信一扇看不见的门,也学会了,该怎么跟重要的人道别。
她收好那两行字,走下钟楼。晨光里,学院的门还没全开。她走到旧宅门口,门缝里塞着一张折好的纸。她展开,是维奥莱特的字,写得端端正正:门我看着。天平也替你看着。路上缺钱,记得写信。她看了两遍,把纸折好,收进怀里。
她从旧宅取了行囊,一样一样往里放:笔记,海图,观星老人的信,杖芯,护符,名单,龙约注解抄件,爱丽丝的小册子,卡罗的盒子。她每放一样,就在心里过一遍那是谁交给她的。放完最后一样,她拉好袋口,把行囊背起来。
出城以前,凯文校长在学院门口等她。他没有多话,只递给她一只小纸包,说里面是几块路上吃的干粮饼,又说:“钟楼给你留着,回来的时候,上来看看星。”奥罗拉接过纸包,应了一声。凯文没有再说什么,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
城门口,她朝东望了一眼,兰德城的屋顶在晨光里镀着一层金。她抬头,看了一眼学院图书馆禁层那扇朝南的窗,没有停,转身朝西边去了。弗约登在西边。她要去把话,当面说给家里听。西行的大路上,她骑在马背上,把那两行字在心里又念了一遍:我要出海,去找协议缺页。别担心,我会回来。她念了一遍,又念一遍,念到后来,那两行字像两句熟透了的调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她心里。她想着家门口那棵老树,想着母亲晾在院子里那根绳,想着父亲蹲在门槛上磨刀的背影。她忽然不慌了。弗约登的轮廓在天边露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镇口那棵老树她认得,树下的石墩也认得。她勒住马,在镇口站了一会儿,等心跳慢下来,才牵着马,沿着那条她走了十几年的石板路,一步一步走回家去。
走到自家院门口,她停住了。院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暖黄的灯,还有说话的声音,是她母亲的嗓音,正跟谁说着明天晾衣裳的事。她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才抬手,敲了敲门。门里静了一瞬,随即有脚步声走过来,门吱呀一声开了。暖黄的灯从门里涌出来,照在她脸上。门后站着的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东西一放,一把抱住了她,抱得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