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在弗约登住了三天。
头一天夜里，母亲玛格丽特什么也没有问。她只把女儿让进屋，塞了一碗热汤，又把一篮草莓搁在她面前，说刚摘的，甜。草莓是今年头一茬，个个红得透亮。院角的柳条盘里晾着半盘洗好的草莓，母亲说，趁天好，晒些干的，收着慢慢吃。奥罗拉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汁水甜得她的眼眶有些发酸。
她低着头，把那颗草莓吃完，才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看见窗台上晾着一排晒了一半的草莓干，伸手拿了一颗尝了尝，甜得扎实。母亲说，那是给她路上备的，明天再晒一天就能收了。奥罗拉说：“甜。”母亲笑了：“那多晒些。”
“妈。”她说，“我瘦了吗？”
“瘦了。”母亲说。她伸手，摸了摸女儿的脸颊，“瘦了不少。路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奥罗拉说，“就是赶路赶得急。”
“急什么。”母亲说，“家又不会跑。”
奥罗拉没有接话。她看着母亲鬓角新添的几根白发，心里的话在喉咙口转了一圈，却没有说出来。她把笔记从行囊里取出来，给母亲看封皮，没有翻开。她说，她这一年做的所有事，都记在这里头，一笔一笔，都有去处。母亲摸了摸那册笔记的封皮，说：“厚了。”奥罗拉说：“嗯，厚了。”她没有让母亲看里面。里面有些事，母亲看了会睡不好。她想，等明天再说。今晚，先让这个家安安静静地亮一晚灯。
那天晚上，一家人坐在灯下吃饭。饭桌上，母亲又问了一遍她这一年在外头做什么。这一次，奥罗拉把话说了个大概：她在学院里跟着一位老师学了很多东西，出过几趟远门，见了些以前没见过的事。母亲听着，没有多问，只往她碗里夹菜，说她瘦，多吃点。
第二天，她跟父亲贝克说了。
父亲在炉边给她热牛奶，她坐在桌边，把事情从头讲了一遍。她讲她怎么在学院里发现那本笔记，怎么一路找到哭泣山谷、找到石阵、找到卡瓦纳，怎么知道地底下有一扇门，门那边有八百年前被封住的东西。
她讲得很慢，尽量讲得浅。她没有讲降临体，没有讲那些灰白的、从坑壁里涌出来的东西，没有讲那一夜的血和火。她只讲了门、封印、笔记，和她要去做什么。
父亲一直没说话。他背对着她，把牛奶热好，倒进杯子里。他往杯里倒牛奶时，手腕有一瞬不稳，牛奶在杯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把杯子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你要出海。”他说。不是问句。
“嗯。”奥罗拉说。
“去多久？”
“不知道。”奥罗拉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
她没说完。父亲也没有追问。屋里静了一会儿，只有炉火偶尔爆一声。
“危险吗？”父亲问。
“会有一些。”奥罗拉说。她没有骗他，“可我会回来的。”
父亲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端起自己那杯牛奶，喝了一口，然后把她那杯往她面前又推了推。
“那就回来。”他说。过了一会儿，父亲又问了一句：“那扇门，封它的人还在吗？”奥罗拉说：“不在了。封它的人把钥匙孔留了下来，托给后来的人。”父亲没有再问。他端起空杯，去炉边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才说：“那你自己当心。”
没有别的话了。
那天下午，母亲玛格丽特在院子里晾衣裳。奥罗拉站在廊下看她，看着母亲把一件一件衣裳抖开，挂在绳上，又拿起木夹子，一只一只夹好。母亲的背影有些佝偻了，可她晾衣裳的动作还是那么利落。
“妈。”奥罗拉喊了一声。
“嗯？”母亲没有回头。
“你怪我吗？”奥罗拉问，“我总是不在家。”
那三天里，她帮母亲翻晒柳条盘里的草莓，半下午蹲在院子里，把一颗一颗草莓翻过来，让日头晒匀。母亲说她手笨，翻得慢，她就笑，说慢工出细活。她又帮父亲劈了一捆柴，父亲在门槛上坐着看她劈，看她一斧子下去劈歪了，忍不住站起身，教她使力。她把贝格宁给的那袋北境盐留在了炉台上，用油纸包着，扎得整整齐齐。父亲看见了，问她哪来的。她说北境一个朋友送的，家里炒菜用得上。父亲没多问，把那袋盐收进了柜子里。她学了两下，第三下劈正了，父亲点了点头，没夸她，可嘴角动了一下。
第三天她上街买菜，遇见了从前教过她的太太。太太打量她半天，说：“是奥罗拉孩子回来了？长高了。”她应着，太太又问她在城里做什么，她说念书。太太说，念书好，念书有出息。她提着菜篮往回走，穿过从小跑到大的巷子，觉得每块石板都认得她。
母亲晾完最后一件衣裳，直起腰，转过身来看着她。
“怪你什么。”母亲说，“你是我女儿。你在外头好好的，比在家里陪着我强。”
她说着，从柳条篮里又拿起一颗草莓，递到奥罗拉嘴边：“再吃一颗。”
奥罗拉张嘴接住，把那颗草莓含在嘴里，半天没有嚼。夜里她睡在自己从前的屋里。床铺是母亲白天新晒过的，被褥上有太阳的气味。她躺了一会儿，听见隔壁屋里父亲翻了个身，又听见母亲轻手轻脚起来，走到她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又回去了。她闭着眼，假装睡着了，等母亲的脚步声远了，才把脸埋进被子里。
第三天清早，奥罗拉在镇口的广场上遇见约阿希姆老先生。
约阿希姆是镇上年纪最大的老人，年轻时走南闯北，老了回到弗约登，每天坐在广场的长椅上晒太阳。他看见奥罗拉，朝她招了招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孩子，过来坐。”他说。
奥罗拉在他身边坐下。
“你要出海了？”约阿希姆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