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怎么知道?”
“你爹今早在肉铺说的。”约阿希姆说,“他嘴上说着什么出远门,买些干肉备着。我听着那口气,就知道不是一般的远门。”
奥罗拉没有答话。
约阿希姆从怀里摸出一只烟斗,没有点,只在手里转着。他转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孩子,你还记得那只小盒子吗?”他问,“装着一只绿眼睛的玩偶的那只。”
“记得。”奥罗拉说。
“那只盒子,是我转交给你的。”约阿希姆说,“这事我瞒了你好些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候说。”
奥罗拉转过头看他。
“那年你还小,在镇上满街跑。”约阿希姆说,“有一天,来了一位兰德来的先生。他在镇上住了两天,打听了好些人,最后找到我,托我把那只盒子交给你。他说,给弗约登最特别的孩子。”
约阿希姆眯着眼想了想,说:“那先生看着四十来岁,话不多。他找我那天,在广场这长椅上坐了一下午,看我下棋,也不说话。到傍晚才开口,说托我件事。我问他什么事,他就把那只盒子拿出来了。”约阿希姆停了一下,“他说话不多,可那双眼睛很亮,像是隔着很远的路在望什么东西。我当时只当是谢礼。”约阿希姆说,“那先生看着体面,不像是坏人。他说他欠一个人情,托他转交一只盒子给一个孩子。我问他为什么不自己给,他说,他要走了,走很远,等不到那孩子长大了。”
约阿希姆停了停。
“我当时只当是件小事。”他说,“一只盒子,几句话。可我后来才知道,那先生走之前,在镇东头的老街铺子里住过一夜。那间铺子早关了,可镇上还有人记得,那铺子的招牌,是兰德卡莱家的旧铺。”
奥罗拉没有接话。她坐在长椅上,觉得风从广场上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轻轻地动。
德尼·卡莱。兰德最出名的珠宝匠,弗约登人,老街旧铺的招牌。她想起那只盒盖上刻着的那个人的脸,想起卡莱托人送来的那卷引卷,想起他在绝笔里写的那些话。原来那只盒子,是他亲手托人,转给她的。
“那先生叫什么,您还记得吗?”她问。
“他没留名。”约阿希姆说,“可我后来在别处见过那个名字。兰德有个珠宝匠,姓卡莱。我估摸着,就是他了。”
奥罗拉点了点头。她望着广场对面的老树,树影在地上慢慢地移。
“多谢您告诉我。”她说。
“不谢。”约阿希姆说,“东西是给你的,话也该带给你。我憋了这些年,总算说出去了。”
他低头,把烟斗在掌心磕了磕,又补了一句:“那先生托我带的话,原话我记着:盒子里的东西,是替人看着的。等那孩子长大了,自己会知道该怎么办。”
奥罗拉没有说话。她坐在长椅上,坐了很久,直到日头升高,约阿希姆起身回家吃饭,她还坐着。她想起卡莱在绝笔里写的那些话,想起他把引卷托人送到她手里,想起那只绿眼睛的玩偶替她挡过的夜路。原来那个人,从她还在弗约登满街跑的时候,就在远处看着她了。她坐了一会儿,起身,朝镇东头走去。老街的旧铺早就关了,门板换过,如今开着一间杂货铺,卖些针头线脑。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离开弗约登那天的前夜,母亲坐在她床边,听她把那些能说的都说完。母亲听完,没有问危险不危险,只说:“你从小主意大,拦不住你。妈只求你一件事,走到哪儿,记得家里有个人等你吃饭。”奥罗拉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母亲怀里,像小时候一样。
离开弗约登那天,是个有晨雾的早晨。
母亲玛格丽特起得比她还早。她把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布袋塞进奥罗拉的背包里,布袋里是满满一袋晒干的草莓。草莓晒得干干的,红得发暗,抓一把在手里,能闻见甜香。
“路上泡水喝。”母亲说,“比买的好。”
“嗯。”奥罗拉应着,把布袋收好。她背起行囊时,发现桌上多了一只旧钱袋,沉甸甸的,里面是父亲攒的一把银币。钱袋是母亲缝的,边角磨得发亮,用了许多年。她没有推辞。她知道,这是父亲能给她的全部心意,不收,他会难过。
父亲贝克送她到镇口。一路上,父亲走在她旁边,忽然弯腰,替她把马鞍的肚带重新紧了紧。他系绳的手法她从小看到大,三两下就系得又牢又稳。他系完,拍了拍马脖子,没有抬头,说:“系紧些,路远。”
他一路送她到镇口那棵老树下,停住。
“就送到这儿。”他说。
“嗯。”奥罗拉说。
她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母亲站在门口,父亲站在镇口的老树下,晨雾在他们身后,把整个弗约登罩得朦朦胧胧。
“爸,妈。”她说,“我走了。”
“平安。”父亲说。就这一个词。镇口的老树旁,约阿希姆老先生也在。他没有走近,只远远地朝她扬了扬手,喊了一声:“孩子,路远,保重。”奥罗拉朝他也点了点头。
奥罗拉夹了夹马腹,策马往前。晨雾在面前分开又合拢。她走出很远,再回头,两个人还站在晨雾里的路边,一个在镇口,一个在门口,都没有回去。
晨雾里,她走出很远,勒住马,停了一回。她没有回头,只把马背上那只干草莓的布袋按了按,布袋鼓鼓的,是母亲清早一颗一颗装进去的。她把布袋按紧,才松开缰绳,让马继续往前走。
她望着那两个身影,望了很久,才收回目光。
她知道,无论她走多远,只要这两个人还站在那儿,她就有回来的路。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放好,像放一枚贴身带着的护符,才策马向前,走进晨雾里。雾在她身前分开,又在她身后合拢。她一直往前走,没有再回头。雾散了又聚,她走出弗约登镇的地界时,太阳正从雾后升起来,把前面的路照得亮堂堂的。她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有晨露和泥土的味,还有一点干草莓的甜。她想着,这一路,她不是一个人走的。家在她身后,路在她脚下,海在前头。她心里装着满满一袋晒干的草莓,和一个叫弗约登的地方。她会回来的。为了那两个站在晨雾里的身影,她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