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罗拉回到兰德那天,正是黄昏。
她把马寄在城外的换马站,步行进城。城里的灯火正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边有人收摊,有人提着篮子往家走,有人站在路口跟邻居说话。一切都是寻常的样子。可她知道,这是她在兰德度过的最后几天了。
她走过城门口的时候,卖热饼的摊子还开着。摊主认得她,多看了她两眼,说许久不见。她买了一块热饼,站在摊边吃完,把油纸叠好,还给摊主。摊主说,不用还。她说,留着还能包东西。她走进城里,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先回了一趟旧宅。
维奥莱特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后把被子搭好,说:“回来了。洛嬷嬷说你这两天到,饭都备着。”她在旧宅吃了一顿饭,跟维奥莱特说了这趟回家的事,说了泰尔瑞斯的孩子,说了北境的温泉。维奥莱特听着,没有插话,末了说:“那你什么时候走?”奥罗拉说:“后天一早,去东境的海港。”维奥莱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她没有回旧宅住,先去了学院。
爱丽丝在学院门口等她。她怀里抱着一只布包,见奥罗拉来了,把布包递给她。
“这是我亲手抄的一本《月光下的第一课》。”爱丽丝说,“字比我头一版端正些。你带在路上,若有人想看,就给他们看。”
她又从布包里取出一个小包,是一包干粮饼,压得实实的:“路上吃。”
奥罗拉接过布包,掂了掂,有点沉。她没有说谢。她们之间,已经不用那个字了。爱丽丝又补了一句:“我那本故事,学院答应印了。印出来,头一本我寄给你。”奥罗拉说:“好,我等着。”爱丽丝应着,眼睛弯了一下。
离开前那晚,四个人在旧宅吃了一顿送别饭。玛丽掌勺,爱丽丝打下手,克莱尔摆桌。菜做得一般,汤有点咸,可谁也没嫌弃。吃到一半,玛丽说起她们刚住进同一间屋那晚的情形,说爱丽丝吓得半宿没睡,说克莱尔头一句话就是请她别在屋里点蜡烛。四个人笑着,笑着笑着,声音渐渐低下去。玛丽低头把碗里的汤喝完,没有抬头,说:“到了海那边,写信。别让人等着干着急。”奥罗拉说好。爱丽丝又往她碗里添了一勺汤,说:“多吃点,海上的饭不如家里的。”玛丽送她那柄短刀,刀不长,刀鞘是旧牛皮,磨得发亮。玛丽把刀从鞘里抽出来一半,给她看刀柄。刀柄上刻着三个数字:三〇七。
“我们那间屋的房号。”玛丽说,“防身用的。你要是路上遇见不讲理的,就把这柄刀亮出来,告诉他们,三〇七的人不好惹。”
奥罗拉握着那柄刀,看了很久。刀柄上那三个数字,是她们四人在兰德共同的记号。她把刀收回鞘里,别在腰间。玛丽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伸手替她把刀鞘正了正。
“好。”她说。
克莱尔从西境赶回来了。她骑了六天马,风尘仆仆,在图书馆门口等奥罗拉,手里拿着一卷空白的画纸。奥罗拉问她西境家里怎么样。克莱尔说,都好,父亲身体硬朗,兄长接手了领地的秋季收成。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和从前一样淡,只在最后补了一句:“听说你要走了,我算着日子赶来的。”
“路上看见什么,画下来。”克莱尔说,“回来讲给我们听。”
“我不会画画。”奥罗拉说。
“那就学。”克莱尔说,“画歪了也不要紧。我们想看的,是你看见的东西。”
奥罗拉接过那卷画纸,收进行囊里。当夜她展开画纸看了一眼,发现卷在最里层夹着一张折好的字条,是克莱尔的字:回来讲给我们听。她看着那行字,把字条重新折好,放回画纸卷里。
晚上,凯文校长在走廊里叫住她。走廊的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见了校长,都放轻脚步。凯文等他们走远了,才从怀里取出一枚旧徽章。他手里拿着一枚旧徽章,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的字已经有些模糊,可她还认得,是亚伦学院的校徽。
“带着。”凯文说,“亚伦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奥罗拉接过那枚徽章,握在掌心里,铜的凉意顺着掌心传上来。她把徽章翻过来,背面刻着一行小字:建于圣光历一百二十年。凯文说:“这枚徽章跟我进学院那年一样老。我戴了它一辈子,如今给你。它不是护身符,可你摸着它,就会记得你是从哪儿走出去的。”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走进亚伦学院的门时,门房的老人检查过她的通行文书,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扇门会把她送到这么远的地方。
“我会回来的。”她说。
“我知道。”凯文说。他拍了拍她的肩,像拍一个终于要离家的孩子。
第二天下午,奥罗拉去了图书馆。
她在禁层前站了一会儿。那扇门她始终没能走进去过。门是厚重的橡木门,门锁是旧的,锁孔周围磨得发亮。
看守禁层的老太太坐在门边的桌后,抬头看了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