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进去?”老太太问。
“可以吗?”奥罗拉问。
“玛丽安娜打过招呼了。”老太太说。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插进锁孔,转了两下。门开了。
“半下午。”老太太说,“只能半下午。里头的东西,看可以,带不出去。”
“好。”奥罗拉说。
禁层里光线很暗。书架高得看不见顶,架上落着厚厚一层灰,有些书脊上的字已经褪得认不清了。奥罗拉沿着书架慢慢走,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那些沉睡了很多年的纸。
她在那排书架前停住,看见第七页那行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注:作者行踪不明。稿一册,焚于圣光历一百零三年。她把这行注读了两遍,合上书目。她想起莫雷的余烬,想起那些被烧掉又留下痕迹的东西。原来写这本笔记的人,跟莫雷一样,都走过一条把自己烧掉的路,只为了把路留给后来的人。她在那排书架前停住。架上放着几册没有书脊的旧卷,封皮上盖着教廷的旧印。她抽出一册,翻开。册子里是一份书目,标题写着:已焚毁书目。书目很厚,记着这些年被教会下令烧掉的书:有关于魔女的,有关于旧圣典的,有关于地脉的。每一行下面都注着出处和处置。她看得不快,一行一行地看,像是在认一批被处决的名字。
她从那册书目第一页开始看,一直看到第七页。第七页中间,有一行字。那行字的笔迹,她认得。
和她笔记扉页上那行“给能听见元素低语的孩子”,是同一个人的字。
书目上的名字被人用墨涂过,涂得很重,只露出半个字母。可她认得那行字的写法,认得那行字下面标注的年份和册数:一册,存于教廷,后焚。
她把那半页纸凑近了些。涂改的墨很重,可她从那半个字母的弧度里,认出了那个人写字时习惯的落笔。她试着在心里拼那个名字,拼了几种拼法,都缺了后半截。她忽然想,写下这本笔记的人,被人从历史里烧掉以后,还留了一条路给她走,而她连对方完整的名字都不知道。她站在书架前,把那半页纸看了很久。她想起笔记里那些她始终读不懂的部分,想起那些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字迹模糊的段落。原来写下这本笔记的人,也被人从历史里烧过一回。
她把那册书目放回架上,退出了禁层。出来时,日光已经从东窗移到了西窗。老太太坐在门边,手里捻着一串钥匙,见她出来,也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只把钥匙收进抽屉,落上锁。老太太在门口等她,没有问她看到了什么。奥罗拉走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说:“那册书目上,有个人名字被涂掉了。”老太太锁上门,把钥匙收进抽屉,才说:“有些书,烧了不是没了。名字涂了,字还在。”她没有再多说。奥罗拉也没有再问。
她从图书馆出来时,天色将晚。路过旧档室,门半掩着,希伯特坐在灯下,正在校对手稿。他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书先写到一半。等我写完了,头一本给你留着。”奥罗拉站在门口,说好。希伯特又说:“我不记得你长什么样了,可我记得该给你留一本。”他说完,低下头,继续校稿。奥罗拉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替他掩上门。
黄昏的时候,奥罗拉独自爬上了学院最高的塔楼。
塔楼顶上风很大。她站在女儿墙边,看着兰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城门口开始,沿着街道,一直亮到远处。城里的钟敲了一声,又一声。炊烟从屋顶升起来,被晚风吹散。
她忽然想起入学第一天。玛丽安娜站在讲堂前,问了一句话:“魔法是什么?”
那时候她坐在第一排,心里想,魔法是改变东西的能力。后来她走了很多路,看了很多门,遇见了很多人,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很多回。她到现在,依然答不上来。她也答不上来,魔法是恩赐还是诅咒。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问过笔记,问过那些藏在地下的门,没有一扇门回答过她。
可她知道,答案不在兰德。
她在这座城里学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走到更远的地方去。塔楼的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地响。她伸手,摸了摸衣领下那枚徽章和那枚护符,两枚铜贴着皮肤,已经被体温焐热了。她忽然想,她一路收集的那些物件,龙鳞、玻璃珠、画纸、潮痕,都是这座城和城里的人交给她的。它们替她记着来路。
她站在塔楼上,望着脚下的城,望着城外的田野,望着更远处那看不见的海的方向。她在心里,把这座城一处一处地看过:教堂的钟楼,市集的广场,图书馆的旧窗,钟楼的顶层,玛丽安娜那间永远亮着灯的书房。每一处都落着一层她的日子。风把她的衣袍吹起来。她在心里,对这座城说了一声再见。
她把那枚徽章别在衣领下,贴着那枚旧铜护符。两枚铜靠在一起,凉凉的,又慢慢地被体温焐热。她走下塔楼,回到旧宅,把行囊最后一次整理好。她一样一样地放:笔记,残页,透镜,龙鳞扣,玻璃珠,画纸,短刀,小册子,晒干的草莓,旧徽章,护符。她每放一样,就想起一样在兰德的日子。放完,她拉好袋口,把行囊放在床边。她睡下前,听见隔壁维奥莱特的屋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洛嬷嬷的屋门缝里漏着一点光,是老太太还在灯下缝东西。她望着那点光,看了很久,才闭上眼。
第二天一早,她在旧宅门口牵好马。维奥莱特站在门口,洛嬷嬷站在她身后。维奥莱特没有多说什么,只朝她点了点头。奥罗拉骑上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旧宅的门,替我看着。等我回来,还住这儿。”维奥莱特说:“好。你教我看门的本事还没教完。”奥罗拉笑了一下,策马往前。她经过学院门口时,没有进去,只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门开着,晨光落在门槛上。她怀里贴着爱丽丝那册手抄本,她夜里翻过,扉页上写着:献给所有被叫作魔女的人,和所有敢先开口的人。她把那行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她看了一眼学院的门,收回目光,朝东边去了。
她走出城门,大路向东。她算了算日子,从兰德到东境海港,快马要走四五天。潮限还剩五个月出头。她把日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没有慌,也不急,不紧不慢地策马往前。走出几英里,她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兰德城的塔楼尖顶远远立在天边,尖顶上的旗子看不见,可能还挂着,也可能收了。她望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夹了夹马腹。这一回,她没有再回头。马蹄声顺着大路,一路往东,渐渐融进天边的光里。
明天一早,她要去东境的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