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安将最后一块弹片取出,松开了镊子,额头上冒了一层的汗:“第三次相亲后,他们俩就觉得实在是有缘,就尝试着又相处了一段时间,没多久俩人就结婚了,我妈怀孕后我爸就总是去外地出差,后来她去医院产检时发生了意外,虽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却从此落下了病根,再加上月子里没人帮衬,身心疲惫下得了产后抑郁症。”
缝合伤口是最难的,因为操作者是他自己,生理上传来的疼痛令他双手打颤,血又粘腻着针线,好几次都险些滑了针。
“我来!”小姑娘突然从他手中拿走了针,她一改之前的胆怯,每一针都很稳,稳的透出了强大的意志力。
“你不怕了?”
小姑娘眉头紧锁,目光紧盯着他的伤口,将他的伤一针针缝了起来:“怕!但你手抖的更令我害怕。”
他的伤在胸口,为了缝合伤口,她离他有些近,近的他能闻到她的发香。
是茶香,是夹带着苦涩的香,让他有些怀念,似乎在很久之前他在某个人身上闻到过.....
贺安突然感受到了针扎似的痛意,大脑中的某一根神经又开始抽搐似的疼了起来,刚刚浮现的一个模糊的回忆就这么破碎在了疼痛中。
从模糊远去成了虚无,他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痛苦的敲了敲头,总觉得自己刚刚没抓住的是件很重要的事情。
是同化数据后遗症吗?怎么感觉不太像.......
“照顾母亲很辛苦吧!”
她捏着针,穿过他绽开的皮肉,线紧跟在后,穿过后带出了一串猩红的血株,疼痛刺激着他,使他耳中鸣响,把她的声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含糊不清的音。
“一直以来....辛苦你了.......”
“........好孩子..............”
最后一针缝合完,满头虚汗的贺安再也坚持不住,向后倒了下去,小姑娘为他盖上了被子,粉紫色的被单在阳光下残褪了颜色。
变成了温暖的浅蓝。
那是带有温度的一抹蓝,像活跃在暖阳下的一汪水。
贺安从未陷入这样一场安稳的睡眠中。
他又一次梦到了自己的母亲,梦中的她形象清晰,比这么多年来的所有的梦境都要清晰,他甚至能够看清她温柔看来时瞳孔深处的柔光。
梦中的他看到了幼年时的自己,刚学会走路时的稚嫩模样,坐在生锈掉漆的跷跷板上,跷跷板的另一头坐的是母亲,她踮着脚,控制着跷跷板的起落,逗哄的孩子发出了咯咯笑声。
贺安迷恋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看着看着竟然酸了眼眶,反应过来时泪水已经湿了面。
空荡的出租屋内响起了男人细碎的抽泣声。
贺安蜷缩着,唇色发白,表情痛苦,像是被枪伤折磨,又像是被梦魇纠缠。
一双手伸了过来,指间粉嫩青涩,很明显,那是个属于少女的手,但奇怪的是,当那双手靠近时,指间竟然透出了异样的温柔,像个慈祥的长者。
指间轻抹在他眼角,为他擦去了眼角的泪水,绕过肩膀轻拍在他背后,一下....一下,熟练缱绻,轻易就令他安了心,疏散了眉间的悲伤。
画面一转,女人坐在窗前,头发在脑后简单的扎着,顺着肩膀斜斜的垂落在身前,阳光照落在她身上,模糊了她的脸,但她身上的病态却是清晰的,他看到了她身上的病号服,以及手腕上戴着的病患手环。
冷冷的一抹蓝环箍在她瘦削突出的腕上,她似乎已经病了很久了。
透过医院二楼的窗户,她看向了一墙之隔外的小公园,那里有个清瘦的少年正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摞病例报告,她平静的看着他,看他一页页的翻看,看他腰背耷拉下去,看他肩膀一抽一抽的抖动起来。
女人的平静中透出了些悲色和无奈,她没有能力逆转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也没有办法去安慰自己的孩子不要悲伤,病痛折磨的她甚至都没机会去思考孩子的未来该怎么办。
她唯一能做的只能是看着,看着他收起病历单,若无其事的向这边走来,而她也离开了窗户,对镜整理,坐回病床上,静静等待。
神游不过几息,少年便推门而今,面上没有任何破绽。
而她佯装不知,尽可能的让他安心。
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从眼角一滴滴滚落,那双手擦不尽它,昏睡的贺安突然神经质的一抽动,吓得那双手猛然瑟缩,在听到他低沉的鼻息后,才放心的伸了过来,为他拭泪,为他擦净额头上的汗珠。
贺安紧闭双眼,睡得很沉,脸暇红的发烫,像是起了烧,他时不时的抽搐在那双手的照顾下慢慢平复,空荡荡的出租屋内响着拧毛巾沥水的声音,声音的间歇中突的插入了他喃喃呓语声。
他在呼唤他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