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崖连夜奔波数日，终于赶在水灾泛滥之时及时南下。

初入荆州，便觉空气里的湿腥气味愈加浓重，黑云沉甸甸的压在天际，阴雨连绵不绝。不断地击打着车，传出的声音听得人心情烦闷。

进入城邦，只见满目疮痍，浮尸万里，目之所及之处，遍地都是哭喊的孩童，万里良田几乎在一夜间全都化为了乌有。

被水涨的发白的牛羊牲畜和人的尸体混在一起，被随意丢弃在角落。

夏日天气炎热，尸体已经隐隐的开始散出了臭味，苍蝇在尸体四处盘旋久久不肯离开，甚至连活人的旁边也有秃鹫盘旋，随时等着下来美餐一顿。

空气中到处都夹杂着腐烂和泥土的腥气，这座曾经温润宜人的繁华城邦，如今活生生的成了一座人间炼狱

江崖站在河堤，嫩绿色的衣衫落在这片被河水蹂躏过的灰白土地中，像是生机，也像是嫩芽。

他正望着眼前的奔涌怒吼的河水出神，听见身后响起一阵脚步声。

年轻的五皇子刚刚二十岁出头，明明比他也大不上几岁，可脸上早已褪去了孩童时期的青涩。已经可以从眉眼中依稀窥探出几分皇家威严，可鬓发被雨水打湿，眼下满是青黑，衣袍也满是泥污。眼睛却亮的惊人。

见江崖回头，五皇子走上前一步，冲他笑着拱手：“江崖，好久不见，你我再次重逢，居然是在这里。”

江崖定了定神，低头和他对上视线，有些不解：“我听师父说，你是主动向陛下请命，南下治水 。水患在前，朝廷上下没有一位大臣愿意南下，你明知此番凶险。可你身为皇子，又为何要主动请命？”

五皇子上前，站在他身侧，抬手指向面前的滔滔河水，语气坚定：“江兄，你看眼前的是什么？”不等江崖说话，他就已经率先开口

“这是土地，是百姓。土地是百姓的安生立命之本，可百姓又是皇室的生存之根基。而当今天下正逢大灾，百姓民不聊生。我虽是皇子，却也是臣子，食君俸禄，受天下供养。自然该为百姓做事，为父皇分忧。”

少年人的一腔孤勇和豪言壮志，并没有为他短暂的性命争来什么，建堤防洪的时候，五皇子身先士卒，和工人一起修建堤坝，却不幸落水，感染风寒，药食无医。

五皇子因为治水殒命的消息传入宫中的时候，皇帝震怒。丧子之痛，无力宣泄，便化为了滔天的怒火，倾泻到了江崖身上。他认定是江崖办事不利，才害得皇子丧命。派出暗卫，要将他处死。

当国师再见到自家徒弟的时候，只看见他气息奄奄，原本清秀艳丽的面庞被人从上到下的劈了一刀。

这一刀把他的脸从中劈开，显得格外骇人。

下半张脸上全都人用小刀划烂，因为处理不当已经溃烂生蛆，满脸的血，活像是从炼狱里爬上来索命的恶鬼。

国师看见他这副样子的时候只觉得心痛欲裂，好像是被人猛地攥住，又被贯回胸腔，紧接着一颗心被人硬生生的撕碎搅烂 。

可江崖受人追杀，他碍于皇权，也只能趁四下无人，偷偷地将他带回了司天监的后院里。

江崖再睁开眼睛，眼前的还是那张熟悉的场景，只觉得心中的巨石放下，浑身无比轻松。

他怀着满腔救民之心，南下治水，友人却命丧途中。自己也被皇权所牵连，命运多舛。

可再看到师傅的时候，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整个人被云朵托在半空中，轻飘飘地浮在空中，就连身上的疼痛全都被抛在了脑后。

江崖睁开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面前的人看，额头上的血流下来，流在眼睛里，糊的他视线模糊。他想抬手抹，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抬手的力气了。

可他依旧没有闭上眼睛，只是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怎么看都看不够。

江崖缓慢地伸出手，想摸一摸对方泪眼模糊的脸

“你想说什么？”国师的声音发颤。

“师父，我不后悔……”后面的话是什么呢？是我不后悔南下治水，不后悔成为你的徒弟，不后悔和你一起……。可这些话却被一口瘀血哽在喉咙里，怎么说不出来。只能发出一阵呜隆呜隆的模糊响声。

国师脸上的表情隐在一片红雾后面，江崖已经看不太清楚他的脸了。

只能听见对方语气哽咽的问他：“你为什么不后悔？明明这些你不应该经历的，这些东西本来不该落在你头上的？”

江崖只觉得浑身疼得厉害，意识轻飘飘的浮起来，脑海里一片空白，临终之前只想再看看眼前的人，可视线却越来越模糊，怎么都看不清楚。

“我知道，我本来就不该活着的，和你度过的这些年，本来也是偷来的。我没那么贪心，可我只想在你身边待的久一点，待的再久一点……”

国师看着他苍白的脸，只觉得脑海一片空白。

这些年来，与其说是他陪着江崖度过这么多年，倒不如说是江崖陪他一起消遣。如果没有江崖的话，那余下的千百年又该怎么挨过去呢？他从没想过，也不敢去想。

想当年，初下仙门，只为救世济民。可同行的友人被皇权侵蚀，最终化为了权力的一具傀儡。

他的生命无边无际，难以消遣，一直所渴望的也不过是真心二字，可偏偏人人都有真心，世上最难得的却也是真心。